十年前被大地震撕裂的创口,在十年后的今天,已然开出了生机勃勃的花来。
锦城地方不算大,但建筑鳞次栉比,游人如织,与京屿的繁忙不同,这里连空气都弥漫着闲适而慵懒的气息。
正是半下午的悠闲时光,阳光难得的好,街边到处是露天茶铺,人群闲坐着品茶晒太阳,搓麻将的声音和吆喝声潮涌般翻滚,把旁观人的心思也轻飘飘地托起,再大的心事在这样的烟火气中滚一遭,都变得轻盈起来。
黎叙闻让齐寻牵着,一路走一路瞧,眼睛都不曾从街边琳琅满目的糖水铺和点心铺上拔开。
齐寻看着好笑,捏着她的下巴给她转过来:“想吃哪个?”
这一转让她错失了一段没见过的街景,黎叙闻嗔他:“刚飞机上放饭,你怎么不拦着我?”
她不满意得很:“塞了一肚子鸡肉米饭,亏大了!”
齐寻失笑:“晚饭,晚饭沿街吃,从街头吃到街尾,行吧?”
“那现在呢?”黎叙闻问他:“要去纪念碑看看吗?”
齐寻望着她一片坦然的眼睛。
从飞机落地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在观察她,观察她的表情,眼神,一举一动。
他以为会从这些细节里看到她的感慨,比如十年前她来时这里一片废墟,比如询问他当时的某个震区现在在哪里,或者能稍微回忆起一点细节,能映照出那个支撑他多年的理由。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完全是第一次来锦城的样子,赞叹和疑问都跟其他普通的游客别无二致。
……哪怕是自我保护,需要忘记到这种程度吗?
齐寻眼神黯了黯,怕她看出端倪,立刻撇过眼神:“不急,晚上吧。”
“要买什么东西吗,纸钱什么的?”
“不用,我上半年来过一次了,纪念日的时候。”
“哦,”黎叙闻盘算了一下,忽然说:“咱们第一次在仓库遇见,不就是那时候吗?”
那天齐寻之所以会独自去那个城郊仓库,就是因为之前他回了趟锦城,错过了跟项目主创一起堪景的日子。
他带着反复咀嚼了十年,已然麻木的悲伤回到京屿,在那里遇见了黎叙闻。
现在想想,这怎么不算爸妈保佑,牵引他找到自己的命运呢。
“对。”齐寻应了声,牵着她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
他掌心里的那只手,也了然地给予他相同的回应。
“我先……”他舔了舔嘴唇,似乎有些不明所以的紧张:“先带你去个地方。”
沿着宽敞主街走了一阵,齐寻带她拐进了一条背阴街巷。
阳光不曾光顾这里,一进巷口,带着凉意的潮气就瞬间涌上来。脚下的青石板滑腻,巷子两边栽着连绵的桂树,这时候桂花已经落了,空气里仍漫着一丝丝甜香。
向内几十米,齐寻在一家毫不起眼的杂货店门口站住了。
他抬头看着风吹日晒中褪了色的招牌:“到了。”
“李严?”
他先一步踩进逼仄的店里,黑洞洞的空间内响起机械的“欢迎光临”。
里屋有人听见动静出来,露脸前就扬声叫道:“哦哟,小齐子。”
只见里面走出来一个身量不高的青年,黑红面膛,毛寸,在半明半暗的室内笑得明媚。
他站在门口,伸手冲他们打招呼:“来撒,来里屋。”
那双手自肘关节以下,都空荡荡的。
黎叙闻眉心一挑,未及反应,就被齐寻推着,穿过仓库一样的铺面,进了后面的隔间。
不大的空间,一套木头桌椅,一张铺着格子床单的硬板床,收拾得很整洁。
李严忙着到处翻纸杯和茶叶,抽空对着床一抬下巴:“坐嘛。”
黎叙闻想去帮忙,却被齐寻按住了。
他拉着她,心安理得坐在床边,随意道:“生意还可以哈?”
回到这里,他说话带上了明显了锦城口音,黎叙闻还没听过他这么讲话,从侧面看着他,一种神奇的感觉油然而生。
“可以可以,养得活自己。”李严沏茶倒水,动作十分灵活,语气也快活:“这水灵妹子是谁啊?”
他挤眉弄眼:“女朋友啊?”
齐寻淡淡道:“老婆。”
“哦哟你可以哎,”李严夸张地瞪圆眼睛:“闷起头老婆都娶了嗦!”
他普通话不很标准,但努力地捋直舌头,对黎叙闻道:“原来我们上学的时候,齐寻可是风云人物,打篮球动了多少妹子的春心……”
被齐寻一把捂住嘴。
黎叙闻笑眯眯的:“比如谁呢?”
李严哈哈大笑:“比如二班的那个班花,哦哟给他送了多少脉动红牛巧克力,他一口也不吃哈。”
“是吗,”黎叙闻笑道:“那你偷偷给我班花的地址,我一会儿去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