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黎叙闻想起很小的时候,街边那种玩飞镖的小摊,靶子是个稻草人偶,射中胸口能得一包糖,射中眉心能赢一个面包。
时代在进步,拙劣的游戏包装成了AR,稻草人偶换成了真人。
她下意识抬起头,远远去看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人偶。
叶娟有一张圆脸,大冬天还泛着质朴的红,大眼袋,额前耷拉着油腻腻的刘海,头发打着绺堆在肩头,裹着一件厚重棉服,更显得她体积可观。
这时候她忽然转身,竟对上了黎叙闻的视线。
然后她隔着中间嗡攘的人群和无数长枪短炮,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个笑不太像她在视频里惯常的那种嬉皮笑脸,而是某种讨好的、得偿所愿的笑。
对视只持续了一瞬间,叶娟忽然脱掉衣服,还穿着那件已经发灰的薄T恤,在所有人和镜头的注视下,在黎叙闻复杂而缄默的目光里,大喊着“我要吃肯德基!”,纵身跃入了冒着寒雾的护城河。
……
有了这句slogen,当天的视频更是病毒式传播,各种主播博主UP主物尽其用,无论什么样的起承转,最后都能合到“我要吃肯德基”上,叶娟一跃而下的动图更是成为必不可少的发疯表情包,一时间这个梗铺天盖地,肯德基恐成最大赢家。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有一些同情她的言论,请求网警出动调查,看看她是不是被胁迫的,可这些评论太分散,一下子就被冲散在了洪流中。
黎叙闻为了了解事件发展,也成日里刷某音某手,短视频十个有八个都是叶娟的配音,灌得她满耳朵都是那句话配上罐头笑声。
本想赶紧写完稿,吃一波热度就赶紧回归正常选题,谁知在这场怪异的狂欢里,她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转机。
那天开完会回到编辑部,只见对面组无论编辑还是记者都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眼神都时不时往那间玻璃门的小会议室瞟,不时还掩嘴嬉笑。
黎叙闻有点纳闷,但最近她实在对人群过敏,绕回工位想躲个清净,不成想季筝从小会议室里探出头来,隔着整个编辑部叫她进去。
黎叙闻眼皮直跳,直觉不是什么好事,硬着头皮应了声,拖着身子一步一停地去了。
一进会议室,她总算知道那种“今天要倒血霉”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圆桌对面坐着三个男人,一个四十来岁,一道眼光过来就知道他比猴儿都精,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稍稍发福,感觉挺面善。
另一个……
是齐寻。
黎叙闻在自己的地盘看到齐寻那张熟悉而沉静的脸时,感觉天都塌了。
这人怎么回事!
都说了结束了,还巴巴追到报社来,要是在这当着季筝的面闹起来,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而齐寻的视线不遮不掩,坦然地望向她,里面有一些不易察觉的颓然。
可能是她的脸色过于斑斓,季筝轻咳一声:“这是我们商报的王牌,调查记者黎叙闻。”又转头对她道:“这三位是一个电影项目的主创团队,电影涉及到记者这个职业,想请你做他们的专业顾问。”
黎叙闻木着脸:“感谢信任,能从这么多记者里面挑中我,真是荣幸。”
那精明的男人是制片人,闻言笑道:“我们这项目投资大,选人都是多方面考虑的,好几个传媒大佬都提到了你的名字,我们就想着来碰碰运气。”
黎叙闻面上谦虚着,心里却莫名踏空了一级。
所以……其实不是他带他们来的,而是通过正常的遴选定下的顾问人选?
是她自作多情了?
面善的男人语气带着文字工作者特有的腔调:“久闻大名,终于见到真人了,你的报道我都拜读过,对写剧本也很有帮助!”
这两个击鼓传花似地问候恭维,终于把接力棒传到了齐寻手上。
其他四个人的眼神都落在他身上,不同的是其余三人只是在等他开口,而黎叙闻的目光里,警告和闪躲混成一片,还夹杂着些说不清的期待。
齐寻看着轮廓更锋利了,神色淡淡地对她一点头:“黎记者,你好。”
黎叙闻:……
制片插话给她介绍:“啊,这位是我们项目的声音指导,业内非常有名的录音师。”
黎叙闻看着齐寻的脸,忽而觉得割裂:这个在她面前对她极尽包容、甚至称得上纵容的人,在外有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淡面孔,却没任何人觉得他无理。
他们靠得太近,纠缠太久,久到她甚至不记得齐寻原本就是一个优秀的人,优秀到所有人都可以包容他的冷淡和倨傲。
所以呢,所以他就可以在她身上玩一手李代桃僵,随意给她安一个身份,然后闭着眼爱她?
凭什么?
一阵沉滞的抗拒蓦地窜上来,她低下头,迅速眨了下眼,再抬头时表情已无破绽:“辛苦三位跑一趟,我最近……”
拒绝的话尚未出口,手机就先叮铃一响。
马颂今的名字大喇喇杵在屏幕上,黎叙闻解锁一看——
马颂今:那几个搞电影的到了?
马颂今:人家出手可是大方,就冲着你来的,敢拒绝腿给你打断!
黎叙闻:………………
“我最近正好不太忙,”她面不改色地微笑改口:“那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合作?”
什么富贵不能淫,一定是家里没有一个难搞的大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