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鼓起了勇气,可不合时宜的告白比谎言还可恶。
黎叙闻近乎冷冽地注视他,无端地笑了一声。
那些过往越是浓烈,揭开真相时就越是羞耻、越是荒谬。
被他爱的时刻多高光,它们闪耀到她看不见其他的一切,也看不见他的眼底,倒映出的究竟是谁。
有一瞬间,黎叙闻几乎生理性地恶心起来。
“伪劣的替代品,”她往后一靠,后枕靠在墙上:“你跟你的感情一样廉价。”
她伸手握住身边的一条拖把杆,指尖发白,低头盯住地面,盯住两个人的鞋尖。
伪劣的只有他么,那么为了这个廉价之人付出真心的她自己,又能是什么稀释珍宝?
“以前有人跟我说,人生是很奇怪的,越想要就越得不到,每个人最在意的,到最后都事与愿违。”她慢慢地说:“识相的就会早早放弃,珍惜当下、珍惜拥有,这样就能幸福地过一辈子。”
她抬起头跟他破碎的眼神对视,白墙在她眼里映成茫茫雪原:“可我偏不懂什么叫识相。我就是要人纯粹地爱我,不是爱我的身份,爱我的过去,就只纯粹地爱我这个人。”
黎叙闻眼底在冷光中反射出点点冷酷的光亮:“我知道你给不了,可是我要定了。”
她松开手里的东西,浑身的骨节都在爆裂般剧痛,意识像一抹游魂一样悬浮在半空中,静静注视齐寻颓然坍塌的脊背,也注视着自己说出最后残酷的判词。
“齐寻,我觉得我们这辈子,就不用再见了。”
……
夕阳西沉时,疗养院的保洁换了班。
新上岗的保洁阿姨来取晚上消毒的用具,打开工具房的门,打眼先看到了一大团黑黢黢的东西,吓得一声惊叫。
那团黑影抬起头来,双眼血红,面色不正常地苍白着,一开口更是哑得吓死人。
“不好意思,”齐寻慢慢地站起来:“我现在就走。”
保洁阿姨壮着胆子仔细看了看,讶异道:“齐先生?”
这里的护工都认得齐寻,他常来给岳父做护理,清洗擦身做得比护工还细心娴熟,来得比黎小姐还勤。
换班时她听同事八卦,说黎小姐在跟老公吵架,这时候见了真人,才知道大概是吵得狠了,便忍不住多嘴:“夫妻吵架常有的,不要紧……你们小夫妻感情好,回去哄哄,买点贵的礼物,明天就好了。”
齐寻垂着眼帘看她半晌,木然地笑了一声,对她点点头,走了。
车开出好几公里,他的心神仍丢在那间逼仄的工具间里。
从来忠诚的听觉竟也倒戈,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骗他。他耳边的声音乱成一片,一会儿是他求闻闻骗骗他,一会儿是她在厉声质问“那我呢?”,一会儿又是她狠绝地下最后通牒,说与他此生参商不见。
但最后的最后,他脑海里剩下的,只有她的那一句话——
“在我眼里多少人捆起来都不如你重要。在我心里,你就是这么值得。”
说到底,他这些年的求索,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剥离掉那些带着血气的过往,和他日日擦拭的执念,他想要的,真的是当时那个人么?
太阳已经渐渐隐入了地平线,铅沉的天空,又开始飘起无尽的雪。
路上几乎没有车,他路遇一个红灯,在行止线后缓缓停了车。
那红灯刺目血红,他不错眼地跟它对视,眼前晕眩一片,神思竟渐渐地清明。
不是的,他想,他要的不是那个人,他要的只是自己的秘密有处可放,不会被指责、被抛弃,不会像他对待自己一样羞辱苛责。
他以为只有那个亲历者,只有那个共犯才能做到——因为水是她亲手给出去的,她再不愿意,也难辞其咎,最后只能选择跟他站在一起。
可黎叙闻不是的,她不一样。
在她眼里那一切都不是错处,不管是何种情境,救他好像是理所当然,哪怕她要背负沉重代价。
因为他值得,齐寻值得。
——他要的,不是一个共犯,而是一句宽恕和一个不计代价的选择,仅此而已。
他得到了,然后亲手毁了它。
而这盏红灯现在才告诉他,此路不通,此路不通!
如果他不执着于真相,他就没有勇气把真相摊在她面前,也决计得不到这个答案。
如果他要这个答案,就必须伤她伤尽,在她最深的痛苦中再添一刀,而与此同时,他也失去了跟她白头的可能。
执念和一生挚爱原本就不能两全,这正是命运的吊诡之处。
而在他看清这一点之前,就已经被自己的怯懦和恐惧牵引着,无知无觉地做了选择。
想明白的那一刹那,齐寻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一把方向将车停在了路边,坐在车里失声痛哭。
他看清了自己真正渴望的人的面容,而她早已转身,再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