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扭头瞟她们一眼，又回头去看牌：“你谁啊。”

“我们是商报记者，”黎叙闻拉下口罩：“关于叶娟的事，有些细节想跟你了解一下。”

布偶原本没骨头似地靠在一边，听她说“我们”，一下子站直了，严肃道：“对的。”

那男人一听“记者”，脸色立刻变了，转过身来低声道：“这是私事，没啥好讲。”

布偶张口想跟他争辩，被黎叙闻伸手拦下：“就因为是私事，所以我们才私下找你。要么咱们找个地方单聊，要么明天我们去工地上，跟你们工头也聊聊，随你。”

她平日里冷冽锋利的口吻，让绵延的高烧烧尽了，现在就剩下些有气无力，却意外显出一种胜券在握的慵懒不耐。

男人干且厚的嘴唇嗫嚅了下，抓起手边的外套，径直走了。

两人立刻跟上，布偶靠近黎叙闻，悄声道：“阴险啊。”

黎叙闻瞟她一眼：“过奖。”

说是去别处聊，其实也无处可去，男人从麻将馆出来，拐了个弯，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就站定了，问：“要干嘛？”

黎叙闻靠着墙，撑住酸软的身体，慢慢打量这个男人。

他穿的是普通的棉服夹克，又脏又旧，从里到外散发着一股馊味，嘴里咬着半截烟屁股，语气神情都没了刚刚的无礼，变得警惕而唯诺。

“叶娟不在，没人给你洗衣服了？”黎叙闻蔑笑道：“怎么干看着，自己不打啊？”

男人眼睛看着别处：“他们打钱，一圈五块。”

“五块的都打不起，这么缺钱？”

“给娃上学娶媳妇。”

黎叙闻眉头一挑，抱起双臂，手指在大臂上轮番地敲。

从那个家暴视频和上次她去家访来看，叶娟家里不太富裕，但也没那么困难，这男的又这么省，哪怕供个大学生，应该也不是问题。

那么叶娟到底要钱干什么呢，她跟布偶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难道是为了这个十一岁的孩子以后结婚用？

未免打算得太远。

她这么琢磨着，眼神就不自觉往布偶身上瞟。

布偶被她盯得发毛，一时回错了意，以为该自己上了，便横眉冷对厉声道：“老实点！你把叶娟送哪去了你自己心里清楚！赶紧去把人接回来，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黎叙闻：……

这姑娘跑错片场了，不该来演记者，应该去隔壁演军统特务。

……感觉智商不太够的样子。

不成想乱拳打死老师傅，那男人竟然被她唬住了，瞪圆眼睛看了她们一眼，随即立刻心虚地挪开视线，僵立着不说话。

黎叙闻看明白了，他面对记者，有种天然的畏惧和下位感。

既然已经有人唱了白脸，她便自然而然亲切起来：“你放心，不该写的我们不会写。只是那个地方……不太正规，你把叶娟送到那种地方，很可能会害了她。”

“你么意思？”男人顿时警觉起来：“啥不正规？管吃管住还给治病，还不正规？”

布偶骂道：“治什么病？她有什么病？我看有病的是你！”

男人理直气壮：“在外面丢人现眼，不干活不回家，这不是病是啥？我掏钱给她治，很对得起她了！”

“什么叫你掏钱？”黎叙闻道：“叶娟自己也工作，是能养活自己的成年人，她赚的钱怎么也是你的了？”

“啥你的我的，她是我婆娘，人和钱不都是我的？你们这些女娃，读书把脑子都读坏了……”

“放屁吧你！”布偶跟应激了似地：“她要是出事，你得负法律责任！滚去把牢底给我坐穿！”

“行啊，”男人愈加激愤：“去找警察，去升堂！我花三万彩礼娶回来的婆娘，我不能送她走了？你们把青天老爷找来，她也是我的家伙！”

“她是个人，不是你的东西……”黎叙闻头疼得很，按着太阳穴道：“大清亡了，没通知你吗？”

男人斜睨她，极为不屑地笑了声，竟更生气了，也不知在气什么：“你这女娃子奇怪得很，你结婚家里不收彩礼？白养你了？你妈是免费的？”

他偏头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浓痰：“不懂事。”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某种长辈式或是上位者的训诫，在高墙夹起的窄巷中不停地回响。

黎叙闻被这自洽的逻辑震惊了，卡壳了一瞬，布偶立刻接上：“你不为你……不为你儿子考虑吗？小小年纪要是没了妈，他怎么办？心理问题跳楼的小孩可不少。”

男人愣了愣：“啥心理问题？娃儿不知父母恩，跳了也活该，死了就再生一个，是男娃就行啊，这有啥问题？”

他身后的小窗里传出麻将馆稀里哗啦的搓麻声，和里面嗡煌的人语，与这一句混在一起，两相应和似地震颤不休。

黎叙闻在这自带混响的质问中蓦地恍惚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生病的原因，她忽然有一种极强的抽离感，觉得她现在面对的不是平常所见的人类，而是某种伪装成人类的其他生物。

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堵冷漠无知，却严丝合缝、水泼不进的墙。

难怪戚天赐作为这么典型“香火”，非但没有被惯得飞扬跋扈，反倒养成了这样敏感而阴沉的样子。

他太聪慧，早就看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妈妈不重要，他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听话的婆娘”“光宗耀祖的儿子”，至于这个儿子是不是他，那是最次要的事。

此时此刻，堪称黎叙闻职业生涯里最无力的一瞬间。

因为她所要撼动的，绝不仅仅是眼前这个脑子里塞满裹脚布的男人而已。

但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沉默了一阵，她决定换个角度，忽然转头问布偶：“三万块，你让我现在拿，我都拿不出来，你能吗?”

布偶看着她的脸色：“不、不能啊，我一个月才赚六千块钱，还得吃喝拉撒租房子，攒多久才能攒三万啊。”

“是啊，这年头赚钱这么难，”她盯住那男人狐疑的脸：“不捞她出来，你的三万块就打水漂了。”

男人怔愣了一下，眉头缓缓地拧了起来。

布偶眼睁睁看着他从气焰嚣张陷入了沉思，也明白过来，惋惜道：“对啊，那还不是现在的三万块，那是十几年前的三万块啊，啧啧啧。”

男人脸上的肌肉忽然抽搐了一下，皱着眉看向她，仿佛正在用自己核桃大的脑子折算这十几年来的通货膨胀率。

“不仅如此，”黎叙闻接着道：“这三万块她本来应该伺候你一辈子，这才到哪儿，儿子都还没成年呢，她不得给你们老戚家带孙子，给你儿媳妇伺候月子？”

布偶点点头帮腔道：“真的，亏死了……亏了一个亿啊这是。”

男人迟滞的眼珠渐渐泛起精光，里头夹杂着一丝懊悔，慢慢道：“是这么个理……”

黎叙闻跟布偶对视了一眼，换了副安慰的口吻：“别急，现在应该还来得及，等明天他们上班了，你就打个电话，把她接回来，让她继续伺候你和你儿子，不好吗？”

这听起来完全在为他考虑，男人想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以他的智力却又说不出来，最后只得点点头：“那、那……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