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不见了?保护绳呢?”黎叙闻猛地站起来,手上的针头被拽掉,针孔呼呼往外冒血:“我问你保护绳呢!”
“他,”阿咩带着哭腔:“他把自己从主绳上解开了!”
……
齐寻这次带队进白月山,并不是去救援的,而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雪季去提前巡查布控、检查装备的。
但好巧不巧,进山的第二天他们就接到了群众求助。
求助者是个徒步爱好者,电话接进来时语无伦次的,说跟一个徒步老鸟进山徒步,一上来就遇上了暴风雪,老鸟自恃有经验,赌天气一会儿就放晴,硬是顶着风雪继续登山。
白月山就是个森林公园,开发区域只有35平方公里,离京屿不远,夏天绿树成荫,冬天雪坡柔缓,像个易于欺负的老好人似的,徒步圈都说这是学步车级别。
于是在这两人踏入开放区之外的山地林区时,学步车静静地看着他们,磨亮了自己雪白狰狞的獠牙。
未开放区有大面积的岩壁、陡坡和碎石坡,冬季积雪后,很多沟壑和裂缝会被雪覆盖,形成守株待兔的陷阱,而这只老鸟就是踏足了背阴面,一脚踩进了看似坚实实则松软的雪堆,然后就跌了下去,不见踪影。
当地的消防和公安进山需要时间,微光救援队作为离现场最近的搜救力量,分成五组,第一时间进山搜索救援。
根据报警者提供的最后已知位置,救援指挥部迅速划定了搜救范围,齐寻选定了其中失踪者出现概率最高的区域,带着其中一组四人,投入救援。
徒步者,尤其是老鸟,追求的都是征服感——景色最奇绝,地势最险峻,越是峡谷断崖,人迹罕至,越是他们的心之所向。
所以希望最大,同时也意味着地势最险、风险最高。
山区天气多变,等他们整装出发,天空已然放晴。
雪后的天蓝得几乎暴虐,无云无风,阳光无遮无拦地泼在纯白雪地上,反射出细密的针,看久了直往人眼睛里扎。
小队沿途会用荧光喷漆或色带在树干上做标记,队员们身上带着高音哨,时不时吹响突兀尖锐的哨音,以期得到受困者的回应。
天地间除了冰爪和冰镐戳在雪里的咯吱声,和尖锐侧耳的哨响之外,只剩一片恼人的寂静。
几个小时的跋涉让队员们体力急剧燃烧,速干内衣中的汗水沉沉地捂在里头,在背后湿冷地黏成一片。
行进速度越来越慢,身后不断响起补给包艰涩的拉链声,飘出高热量能量胶带着金属气的甜腻气味。
光线将背阴处的雪拓上一片青紫,他们一行五人身上绳结是天地间唯一的联结,哨声不断,回声四溅,而茫茫雪原,受困者依然没有踪迹。
齐寻在面巾和头盔的包裹中,听着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体力的极速消耗和注意力的绝对集中让他无心惦念其它,在这寸草不生的雪山峡谷中,他竟感觉到了久违的平静。
一种不问过往和将来、没有喜悦和悲伤、也没有恐惧和希冀的,他惯于沉溺的平静。
至少在遇到闻闻之前,这种无机质的、泛着金属冰冷光泽的沉静始终都是他的生活主基调,而自从遇见了另一种充满了鲜活、荡漾、和情感满溢的生活之后,这熟悉的岑寂竟显得咸涩冷冽。
见识过了幸福长什么样子,他终于变得无法忍受孤独。
这可麻烦了,他想,下半辈子是不是又得再花一个十年,去适应没有她的日子。
忽然,一声细微的响动顺着一阵自下而上的凛冽的风,在他耳边轻轻撩了一下。
齐寻瞬间停下了脚步。
后面的队员立刻跟着他停步,喘息着问他:“白蛇,怎么了?”
齐寻没有动。
刚刚那一声细响仿佛错觉一般,像是空心金属被敲击之后发出的嗡鸣。
他沉吟了一下,找了个避风的石壁,道:“原地休整,先把保暖层穿好,十分钟后继续。”
有队员已经扛不住了,就地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头上,被齐寻拉起来,塞了块隔温泡沫。
队员感激地笑了笑:“能不能多歇一会儿?”
他身后有人探头过来:“多歇一会儿你就站不起来了,知道失温两个字怎么写吗?”
那队员灌了半瓶水,嘴唇已经肉眼可见地白了,但仍笑着:“回去不多吃两顿火锅,都补不回来今天遭的罪。”
他们的谈笑声里,又有一道轻且脆的声音,从脚下的某处响起来。
齐寻一下子站起来,向着声音的方向凝神。
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这种情况,就算是巧合,他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的注意。
那声音很“鲜脆”,带着一种没有经过空气和环境长时间的扭曲,也没有掺杂太多风声和水汽的“活感”。
声源就在他们脚下,甚至可能就在他们下一次沉降的目的地。
齐寻慢慢地握紧手中的冰镐,即使隔着手套,冰镐寒冷的金属气依然贴在他的皮肤上,不知餍足地攫取着他身上的热量。
他意识到,应该有人下去看看。
在冰封雪飘的山区,“下去看看”可不是抬脚就走那么简单。
此时距离同伴上报的失踪时间已经超过了24小时,救援黄金时间进一步流逝,而更糟的是,方才灿烂的阳光慢慢隐入了云层,铅灰遮蔽日空,下起了中雪。
山中气温骤降,队员们无论是体温还是体力,都经受着严峻的挑战。
齐寻看着脚下这处背风山坳,身后队员不住牙关不住打斗的颤声就在耳边。
不能等了,必须速战速决。
峡谷坡度接近70度,覆满冰雪,大部队无法直接下降,必须重新规划路线绕行,这会耽误数小时。
或者……
或者他一个人下去,如果有人,就用他身上的绳子把人往上吊,如果没有,那么今天他们这波人的救援,也就到此为止了。
“起来,”他回身命令:“给我下降保护。”
刚坐下的队员们都愣了:“啊?现、现在吗?”
“对,现在,”他望着脚下皑皑的雪:“下面可能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