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是这样吗,这就是最后……他亲手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不,不会的,黎叙闻想。
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总会对自毁抱有一种朦胧的浪漫,但现在不同了,他不是也说了,要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平安归来么?
他所爱的人……
思绪就在这里,遽然间戛然而止。
为了阻止自己去分辨那个所爱之人到底是谁,谁又是那个推他下山的刽子手,她不惜亲手掐断了理智。
始终被障在笼中的疯狂终于破土而出,黎叙闻抓起手机,像瘾君子看到毒.品一样,迫不及待打了今晚第一通电话。
那边的小熊立刻就接了。
黎叙闻几乎条件反射地问:“情况怎么样了?人找到了吗?你为什么还在大本营?为什么没去找他?”
话一出口,她先被自己喑哑的声音震了一下。
小熊赶紧解释:“有的闻姐,有的,我们刚刚重新规划了路线,准备从另一个坡道下去……”
“谁带队?”
“……我。”
“还有呢?纪队在吗,大山呢,大梁呢,他们怎么不带队?”
那边忽然沉默了,对话一头栽进了深不见底的海沟。
“……闻姐,”小熊喉咙哽了下:“这次是来例行巡查的,难度不大,来的都是没那么多经验的志愿者,你说的那些人,他们都……”
都高风亮节地把这个出勤机会让给了其他人,好让他们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涨涨经验。
也就是说现场齐寻信赖的、跟他配合无间的,只有一个小熊。
……曾经在龙腾信誓旦旦告诉她洪峰不会来,结果跟她一起差点被困死在洪水里,让齐寻命悬一线去救他们的那个小熊。
黎叙闻一眨眼,蓦地流下泪来。
她几乎用上了这辈子全部的意志和涵养,咬住了嘴唇,才没有绝望地哭出声。
刻薄的宣泄被她用力地堵在唇齿间,但她的沉默又什么都说了。
听筒对面传来一声很空虚的自嘲的笑。
“我知道你怎么想,知道大家怎么想,”小熊站在大本营门口,背对着紧锣密鼓做出发准备的队友们,轻声说:“没事的闻姐,你要是想嘲笑我,想哭,或者想拿我出气,都尽管招呼,我没关系的。”
他抹了把脸:“没关系,真的。”
黎叙闻胸腔被哽满了,爆裂似地涌上喉头,她用力一咽,捂住听筒使劲吸了吸鼻子,将鼻音抽离,才说:“没有的事,闻姐信你。”停了停,又说:“把地址给我一下,我现在出发,明天上午就能到。”
小熊无声地笑了笑。
这还是不信的意思。
“你没受过冬季训练,来了也进不了山,万一出事,那就又搭上一个……”
潮湿的泪意好似会通过电波传染,现在栖息在小熊的声音里:“就跟在龙腾那时候一样,闻姐,你能不能再信我一回?我一定把白蛇给你找回来。”
“如果找不回来,那我也不回来了,行吗?”
黎叙闻握着手机,任凭寂静顺着信号洇成一片。
北风锲而不舍地摇动着高层公寓的窗户,像在兴师问罪。
半晌,她轻笑了一声:“不会的,怎么会呢?”
“我信你,就跟在龙腾那时候一样,”她转头盯着窗外空中翻滚的猩红色阴云,话音称得上坚定:“去吧,白蛇在等你救他,我也等着,等你给我带来好消息。”
说完她立刻挂了电话。
没道再见,没道注意安全,也没叮嘱他辛苦多用心。
因为再不挂她就要忍不住问,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还活着的概率能有多少?
但仅仅几秒,她就开始悔恨自己的懦弱。
如果,万一……
她总得送他最后一程,毕竟在法律上,现在她还是他的妻子。
这样心里没数,什么都不准备,真到了那一步可怎么是好?
他怎么能放心?
就在自己这样没头没尾、却刀刀见血的自责里,理智防线终于全线溃败。
她窝在沙发里,抱着跟他一起救出来的小狗,忽然想,不,我要去找他。
……
而另一边的小熊听着忙音,心里在向菩萨道谢。
闻姐的精神状态已经很糟,如果不是这通电话打断了发送,她就会收到他已经编辑好的那条例行通知——
“……极端天气下能撑过一夜的可能性很低,我们会全力营救,同时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凛冽刺骨的朔风敲打过守望者的寒窗,抚过骑士惨白的屏幕,最后夹杂着飘飘荡荡,去探望蜷缩在峭壁之下的勇者。
风声呼啸,毫不留情地吹散他身上附着的雪粒。
于是齐寻在失温的颤抖和左肩摧枯拉朽的剧痛中,慢慢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