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算了”?
谢耘坐在黎策的遗像前,很想问钟郁青这个问题。
什么叫“算了”。
世界上最容易守的,是连当事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而最难守的,是自己的良心。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么多年我再没见过他,也再没见过闻闻。”
除了欺骗过一个无措到癫狂的年轻人,谢耘这么些年,从没对不起过任何一个人。
除了齐寻。
谢耘低着头,不去看黎叙闻的眼睛。
不知为什么,今天见到她的第一面他就明白了,好像是他毁了闻闻的幸福。
她一定是喜欢那个齐寻的,因为他看起来跟黎策年轻的时候很像,都强大而柔软,明知不可为而一意孤行。
但他就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毫不犹豫地说了谎,往好听里说是他有诺必践,可如果说实话,那就是当年参与了那件事,他不敢面对自己的良心。
所以他很想问问,在他做了这一切,无可挽回之后,什么叫“算了”?
一个盛着琥珀色液体的玻璃瓶,轻轻地放在三人面前的桌面上。
钟郁青的声音跟着这声一起落地:“我知道。”
她搁下三个杯子:“先喝,喝了再说。”
黎叙闻盯着面前的半杯酒,想也没想,仰头一口闷下。
这一口烈酒几乎让她起了幻觉。
正合她意,因为她直觉接下来的事,她不能太清醒。
谢耘看着她喝空的杯子,伸手拿酒给自己满上。
一杯告罄,他问:“从哪儿开始?”
“那天半夜,我收到黎策的消息,”钟郁青把自己的那杯酒放在黎策的照片前,说:“他跟我讲,有些事情不能躲,越躲,结果就会越糟。”
青青,我不要紧,但你跟闻闻还要过日子,所以我什么都不会跟她说,都交给你。
你不要再骗她了,我们的女儿值得一个真相。黎策说。
钟郁青看了看谢耘:“你不要怕,我来讲,从十年前的锦城地震开始。”
黎叙闻身体猛地一抖:“你说什么?”
桌角被突如其来的撞击惊扰,瓶中酒不安地震颤晃动,像风雨欲来的海面。
钟郁青在这动荡里深深呼吸一个来回,慢慢闭上眼。
然而她能说的,也只是她亲耳所闻的只言片语。
“你根本就没有舅姥爷。”
钟郁青慢慢地笑了下:“你都不记得了啊……那时候是你自己跟学校请假,说舅姥爷去世了,必须回趟老家,等晚上班主任打电话来问我,你都已经上了去锦城送物资的飞机了。”
灾难刚刚发生,各个环节都兵荒马乱,部队和记者已经先一批出发,民间运送物资的机组紧随其后,都是临时招募志愿者包机,谁也没工夫检查一个冷着脸搬东西的姑娘的证件。
志愿者不就是这样么,临危受命,自负安危。
十六岁的黎叙闻就这样凭着无知的胆量和一腔热忱,混上了在隔壁大学招人的救援队的飞机。
“我都急疯了,你爸那是必须得去,现在你又搭进去,万一有点什么事,你说我……”
事情过去十年,钟郁青仍忘不了自己当时那种深深的绝望。
锦城通讯已经断了,她决计联系不上丈夫,于是她想到了之前黎策总提的好友,消防队的谢耘。
消防系统作为跨省增援力量,此时正在整队集结,还没出发,所以谢耘接到了钟郁青那通语无伦次的求助电话。
他用自己的专业性再三保证一定告诉黎策,帮她把女儿找回来,这才让钟郁青打消了去找女儿的想法。
第二天,黎策托人告诉她,女儿找到了,一切都好,让她放心。
第五天,黎叙闻就跟着总台轮换记者的公务机,被另一个记者送了回来。
她到家之后高烧不退,连着打了几天吊针,退烧药一天三顿当饭吃,一个星期之后才清醒。
那之后钟郁青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呆呆地,就一句话:“我不记得了。”
黎叙闻怔愣着盯住妈妈不再年轻的脸,被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切的惊心动魄,她竟然没有一星半点印象。
在锦城发生了什么,会不会真的像齐寻说的,她……
黎叙闻猛地闭上了眼睛。
不会的,她想,事情不该离谱到这个地步。
她怎么可能做过自己毫无印象的事?
“我记得。”
说话的是谢耘。
这三个字扎得黎叙闻莫名地瑟缩了一下,好像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逃避的决定。
作为另一个亲历者,谢耘知道的细节,远比钟郁青多。
“那时候救灾,难得能讲两句话,那天我记得整个帐子的人都在传,说黎记者生了个好女儿,以后不是冲锋陷阵,就是勇冠三军。”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夸奖的主角正昏迷着救援队抬回来的担架上。
而她救出来的那个男孩,就躺在她身边。
他们两个在人事不知的时候,曾经非常近地见过一面。
比这十年的光阴近,比如今相隔万里的距离近。
然而那只是空白之中的匆匆一面。
后来齐寻在昏迷中被送到医疗帐,而只是受了惊吓的黎叙闻就留在了黎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