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见到齐寻的第一眼,是不可抑制地心动。
那种震颤从胸腔猝不及防地传来,先于理智、先于认知,先于认出那张脸之前,将这个异国他乡的苍蝇馆子都震得亮了一瞬。
她甚至怀疑自己大白天的出现了幻觉,是不是昨晚的酒还没醒。
然而第二眼,一个非常现实的念头就劈开这些旖旎的绮念,警报一样呱呱作响:
跑!
为什么跑你别管,反正你先跑!
不过第三眼,她就看到了他身后跟来的,探头探脑的哈维尔。
黎叙闻:……
原来是拿了好处,来给人当说客的。
行,这就好办多了。
她从吧台椅上下来,施施然走到他们面前,往工装裤的口袋里摸了一把,在几张钞票中摸出来一张来,啪地拍在哈维尔胸口。
哈维尔吓得一声也不敢吭,总感觉这女人今天身上的杀气比散伙的那天还重。
钱拍在哈维尔身上,黎叙闻眼睛却看着齐寻。
话也是对着齐寻讲,一字一顿,形同警告。
“买你闭嘴。”
齐寻自上而下地注视她,看她倔强的眉眼,略显粗糙的皮肤,还有隐没在背心里的,跟他同款的银链。
声音还是没变,清冽好听,跟她十六岁、二十六岁,都没有一点不同。
她一眼都没看哈维尔,连他转身跑了也不管,只顾冷冷地盯着齐寻。
那眼神称不上柔软,至少不是旧情人见面该有的欲说还休,而是抗拒的,甚至狠毒的,就差刻个滚字在里面。
齐寻不去直视这锋芒,转开眼神,视线落在她餐盘旁的空座位上。
毗邻洗手间的风水宝地,在用餐高峰也被仁慈地空了出来,让他有可乘之机。
那一瞬间,黎叙闻甚至想把自己的相机扔在上面,说那有人了,但想了想,自己以后还要在这吃饭,还是别得罪老板为妙。
于是她转身,面不改色地坐回自己座位,继续嚼她那简陋到难堪的三明治。
她目不斜视,但那人的存在感实在不可忽视。他坐在她身边,要了菜单,竟打定主意在这吃饭!
萨科这么多餐厅饭店,是只剩这一个位置了吗?
就非要在这不入流的苍蝇馆子,近距离观看她这么不体面的生活?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三明治。
两片干面包,夹了点黄瓜生菜,一片奶酪,薄薄几片淀粉比肉多的香肠。
再看自己,衣饰简陋不说,工装裤洗得都要发白了,皮肤头发都疏于打理,连手上都是老茧。
哦对了,还得加上她勒索别人三百块巨款,人都带着打手追上门来了,她还只舍得还五十块。
黎叙闻简直要给自己狼狈笑了。
可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旧爱重逢啊。
现在她唯一的心愿,就是那一万块瑞姆真的买得起齐寻闭嘴,哪怕只是一顿饭的功夫。
等她吃完三明治,拍拍屁股走人,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知道他过得不错,就已经很好了。
只可惜齐寻的安静贵得很。
老板给他上了菜,红酒炖羊肉的香气霸道得近乎侵略,挑逗一般钻进了黎叙闻的鼻子。
她睫毛扇了扇,又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烦人!
齐寻垂眼看着这盘珍馐,却兴趣缺缺,迟迟不动手。
他明知她抗拒,明知现在不是开口的好时机,可忍了又忍,还是道:“你就这么缺钱?”
黎叙闻咀嚼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哈,你觉得呢?
没见过有人拽着几百块舍不得放手?那你没见过的事还多着呢,齐老师。
一旦接受了自己在对方眼里的低格,黎叙闻忽然开始肆无忌惮起来,撕扯着三明治如同鬣狗撕咬腐肉,把无害的黄瓜和生菜都嚼得咯吱响。
然后她听见齐寻再度开口。
“为什么只吃这个,身体能受得了?”他咽了咽,好似在忍耐,但收效甚微:
“……怎么瘦了这么多?”
黎叙闻噎了满嘴的面包,终于停止了虐待食物。
她一口也咽不下去了。
齐寻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手起刀落,轻而易举将她最后的意志力收割干净。
黎叙闻咬着剩下的半个三明治,抓起相机,从他的身边落荒而逃。
……
落荒而逃的结果,是她窝在自己的住处,把之前采访的所有资料全部整理成了报道,一个下午怒写八千字,顺便还配了所有她拍过的照片和视频,让后方的桌面编辑修改。
一篇一篇的发到最后,在反政府武装前线的琼斯·埃弗利都冒着炮火发来信息,问她怎么回事,精神状态还好吗,是不是已经穷得疯了。
黎叙闻面无表情地打下一排Yes,money please.
琼斯再没回她。
穷成这样,也不是琼斯真的亏待了她,事实上她这两年赚的,是在商报的好几倍。
但这是战争地区,银行今天开明天就倒闭,银行卡里的数字没任何意义,美元现金才是王道,而她随身带的那些钱都是团队的经费,要租房吃饭,要雇司机向导,要给线人,要打点关系,光卫星电话一个月就要烧掉一千刀。
她就一个人,胆子再大,也不可能随身带几万,那简直就是招呼别人来抢。
所以每一张钞票都有比落进肚子里更重要的使命。
包括买酒。
战地记者里烟酒横行,每个人都抽很多烟,喝很多酒,压力更大的,睡很多人。
别的黎叙闻都接受不了,但有时候实在扛不住,喝酒总比别的健康。
比如昨天那瓶,是因为之前城里忽然爆发小规模交火,线人带她去一个本地人家里,看到了小女儿卧室里布满弹孔的衣柜,和里面吸饱了血的衣服。
上周那瓶,是因为她好不容易去了一趟难民营,迎面被塞了一张寻人启事,却被向导告知,启事上的人四个月前就死了,家人不信,还在一遍一遍、尽心竭力地找。
凡此种种,不和着一口酒,她就没办法将这一切冷静地落在纸面上。
而今天这瓶,是因为遇到了齐寻。
黎叙闻闭着眼睛,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看起来比两年前更沉稳,更结实,身材更饱满,眉宇间少了很多冷漠的阴郁,多了一些沉静的平和,稍一靠近就能感受到可靠的气息和安全的温度。
……那身联合国蓝的制服,真的很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