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Boss，是这个上校。

真正的采访，现在才开始。

她扔下市长，直接把文件放在索尔面前，自上而下盯着他灰色的眼睛，问：“指控谈不上，现在难民营选址问题已经暴露，我只想问，政府军准备如何处理这件事？你们的预案是什么？”

这一问掷地有声，在狭小的会客室里，碰撞出了坚实而锐利的响动。

索尔两手搭在两边扶手上，微眯起眼睛，慢慢向后靠去。

他没去碰黎叙闻放下的那份报告，而是用眼神点了点自己刚刚看过的那份，问她：“你知道我刚在看什么？”

黎叙闻摇头：“跟这件事有关？”

“这是一份赔偿请求，记者小姐，”索尔道：“这是我这个星期收到的第五份赔偿请求，都是萨科的平民提交的——从前线换防下来的士兵永远在抢劫，永远在对抗，稍有争执就开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黎叙闻愣了一下。

这是她没想到的展开，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

“你在这多久了，一年？一年半？也是时候理解他们了。”索尔神情严肃，话音却算得上温柔：“他们已经要崩溃了，小姐，我的士兵们，他们为了保护这个国家，已经要崩溃了。”

他一摊手：“如果你要报道我的无能，那请便，但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无论那块地发生过什么，我都不可能让那几千人进城，因为马上要崩溃的士兵无法守护萨科的安全——士兵受的训练是杀敌，不是治安，他们真的会对抢了一块面包的难民开枪。到时候我怎么办？”

他意有所指地隔空点了点黎叙闻：“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女人，你怎么办？”

黎叙闻安静地听着，不时跟着索尔的话点头，神情十分真诚。

她相信索尔说的都是真的，因为这些都是她亲眼所见。

但她的后脑，始终紧紧绷着一根弦。

……他太坦诚了。

没有拉扯，也没有挣扎，等于直接认下了这一切，同时也承认，现在的政府军已经没有能力保护萨科脆弱的安全了。

身为最高指挥官，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这时索尔的眼神穿过她，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市长。

市长如梦初醒似地，继续道：“况且萨科这么小，补给又不及时，几千个人进来，吃什么喝什么，住哪里？原本的居民怎么办？”

他走到黎叙闻身边，轻轻托了一把她的肩膀，示意她跟着自己出去：“到时候，只会有更大的混乱。”

黎叙闻无知无觉似地，跟着他走了两步，若有所思道：“所以……放他们进城这条路，确实行不通。”

市长重重一点头，微笑道：“对啊！”

他的笑容里甚至有些赞许。

对，就是这样，停在这里吧黎小姐，就停在这里。

没人会因为这个发现而受伤，也没人会血溅当场。

可下一秒，黎叙闻忽然转身问索尔：“可我从来没提过让他们进城，为什么你们一直把我往这条路上引？”

她身后的市长猛地捏住了眼角。

索尔看着她，面不改色，喉结却微不可查地一滑。

“我问的是预案，除了进城，还有求援，还有撤离。萨科放不下，后方的马菲亚呢，帕莫斯呢？为什么不考虑撤到这些地方？”

黎叙闻眸色闪了闪，吞咽了一次，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你们坚持把难民营放在萨科城外，到底是因为无处可撤，还是另有目的，比如吸引人道主义资源，比如……把他们当做肉盾，当做萨科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就像上一次，那几枚打歪了的炮弹一样？”

这才是他们想要隐藏的，真正的目的。

有难民在，叛军的攻击一定投鼠忌器，否则全世界的舆论都会攻击他们，这一仗会彻底失去正当性。

就算他们真的丧心病狂直接开轰，几千个难民疯狂逃窜，也能拖住他们进城的脚步。

“索尔上校，”黎叙闻一字一顿地问：“你要不要澄清一下，我的这些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的？”

整个会客室像被按下了静止键。

指挥官靠在沙发里，一双灰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身量不高，不算强壮，上了前线活不过三小时。

可她却敢，却胆敢对着他问出这种问题来。

索尔收回搭在一边的手，慢慢地摸向了腰间。

那里线条起伏，勾勒出一个枪套的形状。

黎叙闻视线跟着他的手，缓缓停在了那上面。

认出那个形状的一瞬间，她大脑一片空白，一阵抑制不住的战栗，从心脏陡然传遍了全身！

跑！

快跑！

她撑住发软的腿想转身，地板却如同一块磁铁，将她的双脚紧紧吸附在原地。

衣服摩擦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搭扣声，金属扣触碰指尖的声音……

就在此时，她身后那扇她亲手关上的门，霍地开了。

门外的空气夹杂着喧嚣的人声，瞬间涌入了这间窒闷的会客室。

一触即发的危险即刻被稀释，像戳破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索尔的手指一顿，从腰间慢慢移开。

黎叙闻猛地闭上眼睛，卡在喉咙里的那口气遽然而散。

她僵硬地扭过头，看见市长站在木桌旁，半低着头，没看她，也没看索尔。

身后倏而传出一阵轻笑。

“记者小姐，你好像根本不懂规则。”

索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一份土地历史，几十年前的口述，几张照片，这能证明什么？你到底实在调查真相，还是在制造恐慌？”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军靴在地板上踩出铿然的声响。

“你跟那个方舟，前后脚来，问了同一件事，”索尔微弯下腰，在她耳边道：“要我提醒你吗小记者，在战区，‘中立’是一件极其脆弱的奢侈品。”

“如果你的名字出现在间谍名单上，琼斯·埃弗利会来得及救你么。”

他直起身，嘴角噙着笑，眼底却全是杀意：

“Petra 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