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了。
他知道这很危险，但民众过于恐慌，扩音器压不住枪声，隔离带被发了疯了士兵践踏得七零八落，根本没办法通知他们这里有掩体，这里安全。
只有站上高点，秩序才能被看见。
必须有人冒这个险。
原本四散的人流抬起头，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从无序中醒过神来，源源不断地向此汇集。
而且她也会看见，齐寻垂眼看着往这里逃窜的难民，想。
只要能认出他来，闻闻就一定能安心。
纷乱的枪声间歇，下方突然传来一个嘶吼的人声：“喂，你，方舟的人？”
齐寻低头一看，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正仰着脖子叫他：“我有两个班，要怎么做？”
现场竟然还有理智在线的士兵？
齐寻迅速俯身道：“请立刻将周围难民归拢到这里，然后尽可能找到躲在角落里的人。”
士兵：“明白，你跟我一起去。”
齐寻：“我不能离开。”
“你不跟着，没人愿意跟着穿迷彩的士兵走。”
齐寻皱着眉看他，好不容易被他压下的私心，在此刻再次爆发。
他点头：“行。”
他还有一个念想，必须立刻见到。
“咻——砰！”
一排撕裂空气的哨音在火舌后响起，齐刷刷钉在黎叙闻身后倒了一半的墙上！
“趴下！”
最初尚能听清的呼喊和哭叫，此时已经变成某种不似人声的尖啸，一串变了调的元音怪物似地徘徊在这一隅周围。
外面的黑色剪影在昏暗中不住地晃动，一声破空声戛然而止。
黎叙闻眼睁睁地看着近处的一个影子忽然停住，然后像一个沉甸甸的面粉袋子一样，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倒在了地上。
她身边现在有七个人，每个人都在她相机里留下了影像。
“难民”这两个字一旦有了脸，她就没法不管了。
“他们好像靠近了，”黎叙闻低声说：“事到如今，我不觉得他们还有理智分辨谁是敌人。”
一个瘦弱的男人问：“你的意思……走吗？”
黎叙闻脸上全是尘土，后颈的汗蜿蜒着淌成一片。
呼吸浅而急，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撞击胸骨的声音。
它几乎要跟枪声混成一团了。
“逃吧，”她握着铭牌，闭着眼睛道：“不要等死，逃吧！”
逃到卡车那里，逃到他那里去。
她带着一行人，从营地后方绕背，踩过尘土上褐色的血，弓着腰走得极为艰难。
几步之后，一个男人惨叫着扑上来，直接将她扑了个仰倒！
那男人一身的血，没穿迷彩也没拿枪，躺在地上看清了她的脸，一骨碌爬起来，抓着她疾声道：“那个人！那个人！”
黎叙闻后脑生疼：“谁？”
“那个人，那个男的，”他语言系统几乎崩溃，指着自己身上的血迹，又指指不远处的污水坑：“那个跟你一起来的……”
黎叙闻后颈一凉，翻身起来拔腿就跑！
不，不会的。
他是专业的，不可能，不可能在这种时候……
为什么不可能？
为什么别人都能死，一颗流弹就要了命，为什么他就不能？
而且他站得那么高……
黎叙闻喉头血气翻滚，两条腿的力气几乎耗尽了，不到两百米的距离仿佛天边。
到了，到了，那里面……
那里面躺着一个正在抽搐的人形。
她一步栽进已经干涸了的污水坑，眼前光斑晃动，花了两三秒才从眩晕中勉强聚焦，定睛一看——
那个颈部流着血，正浑身抽动的男人，是亚辛。
“库尔西先生！”黎叙闻瞬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库尔西先生，听得见吗？”
呼喊的同时她熟练地撕下半条裤腿，扒下他蜷缩成鹰爪状的手，但想象中血液喷出一米高的画面却并没有出现。
还好，运气不错，伤到的不是颈动脉。
“不要睡，库尔西先生，跟我说话！”她语速极快，凭着在微光练出的本事，迅速将裤管叠成压迫垫，给他按压止血：“你有孩子吗？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亚辛用满是血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发出嗬嗬的气音。
“好，好，”黎叙闻将半数体重压上一个人类脆弱的脖颈：“我也喜欢女孩，女孩好。”
不行，这只能暂缓出血的速度。
他会死的。
黎叙闻单手掏出卫星电话，上面竟没有一格信号！
索尔的人不来支援，倒是先定向屏蔽了卫星电话！
没办法了，她拿出短波对讲机，在约定的频道里死马当活马医：“有人吗，有人听吗，亚辛受了重伤，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短波滋啦一阵乱响，没了动静。
也是，这里这么大，怎么可能…………
“闻闻！”
黎叙闻猛地回头。
世界轰然寂静。
她几乎没有看清他的脸，因为下一秒，她一下子陷入了熟悉而坚实的怀抱里。
齐寻身上的气息带着硝烟的味道，一瞬间将她全身包裹，他用手掌护住她后脑，身体的重量无止尽地下压，直接将她扑翻在地。
下一瞬间，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嗖地飞了过去。
黎叙闻蜷缩在他身前，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贴着她那颗心脏动若擂鼓，粗重的呼吸近乎侵略地响在她耳边。
她眼睛一热，忽然觉得无比安全。
“齐寻，你——”
“嘘，别动，”齐寻声音几乎虚了：“三秒，就三秒。”
他只有三秒来缓解他的后怕和思念。
再多，会给她带来麻烦。
他在心里倒数三个数，然后抽气起身：“伊莎！”
他身后的伊莎贝尔立刻上前，以最快速度完成了清创和探查，扭身对哈桑道：“止血纱布。”
哈桑冷静地在包里翻了一通，把纱布递给她，然后颇有经验地闭上了眼。
伊莎接过东西，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用手将纱布捅进了亚辛的伤口中！
亚辛像个通了电的破布娃娃，躺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然而伊莎动作不停，直到一截纱布见底，她才停下：“担架。”
齐寻在四周看了看，从旁边捡了半块门板：“将就吧。撤。”
黎叙闻一愣：“撤？”
“政府军已经进来了，这里马上会平息。”哈桑迅速道：“剩下的事我们管不了。”
黎叙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土地。
今夜的伤痕会有人知晓吗，他们这些见证者离开之后，真相会被当局扭曲成什么样子？
但哈桑说得对，人力终有尽时，她站在这里，就像一只蚂蚁站在烈火炼狱的边缘。
她深吸一口气，紧紧闭了闭眼睛。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