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的预言是对的。

等索尔编好“叛军买通了士兵，造成了小规模哗变”这种鬼话，发布了第一手消息，终于放他们进城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二个小时。

在此期间齐寻进行了无数次计划推演，最大程度确保每一个节点都安全可行。

而黎叙闻已然接受了现实。

有些话不能当面说，说了怕他看出端倪，那就等回去之后写信给他吧。

琼斯那边，她也得把一切交代清楚，然后自行离职。

事到如今，她蓦然回首，觉得世界残忍而清晰。

跟它交手不需要理智，只需要坦然。

凌晨五点的萨科城尚未苏醒，天都只是蒙蒙地亮，低矮平房和掉色的老旧民居，在熹微天光中，睡成一幅不怎么鲜亮的图景。

哈桑迷迷糊糊地开着车，刚进城，忽然一脚刹车停在了路中间。

伊莎整个人往前一栽，栽醒了，扭头怒视他：“Oi！”

哈桑没理他，直接开门跳下车，上去就给等在路边、一脸严肃的弗兰克一个熊抱。

这小老头也两天没怎么睡了，豁出自己毕生积攒的老脸，才把这四个人捞回来。

劳苦功高不说，还挨了一顿辱骂加死亡威胁，到现在还很委屈。

他们熊抱的功夫，车上的伊莎也下来了，后面跟着慢吞吞的齐寻和黎叙闻。

弗兰克挨个抱了自己团队的成员，眼看就要轮到黎叙闻了。

她寻思应该少不了她吧，于是等小老头抱完齐寻，她就早早张开胳膊等着。

结果弗兰克挪动到她面前，动作停下了。

黎叙闻：？

不至于吧，好歹跟你团队出生入死的，一个抱抱都不给吗？

然而弗兰克面色复杂地凑近了一步，仔仔细细地观察她的脸。

是标准而漂亮的东方面孔，看不出一丝一毫其他血统的特征。

弗兰克轻轻嘶了一声，心想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或许有的混血就是长得不像？

于是他靠近了，小声问黎叙闻：“黎，你老实跟我讲，你是不是琼斯·埃弗利的私生女？”

黎叙闻：？

她都顾不上吐槽为什么是私生的：“你看我长得像吗？”

弗兰克虎着脸：“不可能，如果她只是你的老板，为什么她会打电话骂我？还叫你‘my girl’？”

琼斯的原话可比这难听多了：“老不死的你等着，我家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找雇佣兵买你的命！”

先不说他正值壮年，跟老不死完全搭不上关系吧，谁知道这胆大包天的女孩是你家的啊！

而且……

而且弗兰克可以发誓，他听到了琼斯哽咽的声音。

但这些实在太丢脸，他决定不提，而是端起前辈的架子，先训她一顿：“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现在，立刻马上，给你的老板打电话！不许耽误！”

黎叙闻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琼斯知道了？

那……那这件事情，是不是还有转机？

她也顾不上再琢磨，立刻拨通了琼斯的电话。

凌晨五点，她毫不意外地喜提了一顿史诗级的臭骂。

“你是不是觉得你比其他人都更聪明、更特殊？是不是觉得战场上的子弹就该绕着你飞？”

“不是……”

“你觉得你是在拿什么赌，黎？只是拿你自己的命吗？你这是在拿整个团队、拿我的职业生涯一起陪葬！”

琼斯吼得卫星电话几乎炸了麦：“如果你的尸体明天在下水沟里被发现，全世界都会来质问我，琼斯·埃弗利，你为什么如此无能，连自己的人都保护不了？你说，你说我要怎么回答？”

“你这是在逼我亲手给你写讣告！”

黎叙闻被骂得鼻尖发酸，在速射一般的语速中根本插不进话，只能捂紧听筒，尽量不让声音漏出来。

“我让你跳过培训是因为我相信你，你呢，你连我发给你的手册都没看！要不是那通匿名电话，你现在已经完了！完了你知道吗？”

黎叙闻在这边一愣：“什么，什么匿名电话？”

琼斯那边刚好骂累了，喝了口水，冷笑道：“报道没长进，倒是交了些不错的朋友……电话是酒店座机打来的，前台中转，对方拒绝透露身份。”

她报了个酒店的名字，黎叙闻一听，愣了一下。

这不是记者团下榻的酒店吗？

按照她跟索尔的约定，那天所有记者应该都被禁足在酒店里了，是谁？

她沉吟了下：“是男是女？”

琼斯气总算稍平，骂也骂够了，真跟她讨论起那匿名电话来：“变声器，听不出来，但有两个线索你可以想想——为了让你有机会报答人家。”

“一个是表达很奇怪，说‘你方记者有可能被指认为间谍’时，那人说的是‘defined as a sp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