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吓得就要抱起她去找大夫,被她按住:“不,别……”
她苦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太紧张,抽筋了。”
齐寻直愣地盯了她半晌,松了口气,肩膀都垮了。
他把闻闻抱到墙边,用身体挡住后面的人,轻轻给她按摩小腿。
手上的水泡泛着光亮,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黎叙闻按住他的动作:“手怎么伤了?”
“路上遇到叛军巡逻,上来就开枪,让我们下车,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还好,不是很疼。”
黎叙闻又指指那块袖子:“这个呢?”
“进去之后设备太滑,使不上劲,扯了一块垫手。”
黎叙闻低头盯着那一大片红肿的伤处,自己的皮肤也在跟着幻痛。
“怎么不包扎?”她挣扎着想起身找绷带:“一会儿感染了。”
“想先借个电话,给你报平安。”齐寻按住她,垂着视线,去捉她漂亮的眼睛。
他拇指在她的肩膀轻轻摩挲:“想着你听见那种声音,肯定吓坏了。”
就是没想到她行动力这么强,短短几个小时,竟然跑了这么远。
他越想越觉得后怕:“你怎么过来的?巡逻队没为难你?”
“啊,那个,”黎叙闻蹭了下鼻子:“倒是没有。”
先……不说实话了吧。
齐寻要是知道她绑架了两个叛军过来,准备跟对面极限一换一,指不定又要怎么担心了。
她心虚地瞥开眼神,去看乌泱泱的人群,却不成想,看到了一个熟人。
之前在护士站见到的那个害羞的少年,此时抱着两卷绷带,一瓶药水,正站在不远处,被来往的人群推来搡去,视线却不动,一直忌惮而谨慎地盯着他们。
黎叙闻眼睛一亮,对他招手:“哎,来,来这里。”
小孩纹丝不动,一双眼睛瞪得发亮。
如果他身上有毛,现在应该全部?起来了。
齐寻笑了声,对他亮出自己受伤的手:“请帮帮我,好吗?”
少年看了看他的伤势,又看了眼黎叙闻,这才磨磨蹭蹭地过来,拆开绷带,很有点急救医生的样子。
就是呼吸异常急促。
齐寻很奇怪:“你在害怕吗?这里很安全。”
少年不说话,瞥了一眼黎叙闻,脸又红了。
黎叙闻:…………
天地良心,这次总不是她的错了吧!
齐寻不明所以,伸着手让他挑水泡、上药包扎,一边逗他说话:“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伊诺,”少年手很稳,动作麻利,声音却很小:“十五了。”
黎叙闻看着他光着的脚板,忽然想起上一次见他,他窝在护士站的椅子里,在读一本很厚的病历。
他妈妈的病历。
“你妈妈还好吗?”她问:“她的病……没关系吗?”
马克说过,她妈妈的病最忌激动和惊吓,普通人心脏扑通两下就过去了,而艾迪森病患者很有可能送命。
现在这个炮火连天的情况……
“她还好,”伊诺还是不看她,小小声道:“最近很多炸弹,药快吃完了。”
黎叙闻点点头,替他补上了后半句:“所以你是来给她拿药的?”
伊诺点了下头:“但是没拿到。”
肯定了,现在医院乱成了一锅粥,根本没人能顾得上他这种非紧急的状况。
“那怎么办?”
“家里还有一些,能撑两天,”伊诺一边说一边给绷带打了个结,叮嘱齐寻:“伤处不要碰水,不要挤压,你明天再来,我给你换药。”
“家里有水吗?”齐寻问。
“附近有水井,我去打井水喝。”
黎叙闻注意到,他一直在说“我”。
就好像家里除了一个病弱的母亲和他自己,就没有别人了。
尽管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她还是决定让伊诺自己说出来。
这非常残忍,但也非常必要。
如果能有一个完整、残酷而动人的故事,能撬动外部世界的同情,这个隐忍坚强的少年,和他饱受折磨的妈妈,也许都会有个更好的未来。
她用一种很严肃的采访口吻,问:“伊诺,你爸爸呢?”
“死了,”伊诺表情和语气都没什么变化:“一年前死的。”
“发生了什么?”
“军队来了,他们工厂被征用,他失业了。没有钱,就每天去雷区捡肉回来卖。”
他说得很流畅,声音也不抖,好像已经见惯了悲剧,也接受了死亡。
黎叙闻喉头滚了滚,又问:“捡什么肉?”
“都有,每天都有跑进去然后被炸死的动物,”伊诺道:“有时候是兔子,有时候是狗,运气好的话,是羊。”
“然后……”
“嗯,”伊诺点了点头:“然后有一天,被炸死的就是他了。”
他停了停,又道:“是我把他捡回来的。”
这句话让黎叙闻浑身都颤了一下。
齐寻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指都异常冰凉。
黎叙闻深呼吸一次,尽量平静地看着他,继续问:“但你并没有害怕地雷。”
马克说过,伊诺的手很稳,是外科医生的好苗子。
那是他拆地雷练出来的。
“不怕,”伊诺低着头,手里拨弄着绷带:“我就是想看看,那么小的东西,凭什么能炸死人。”
“现在你明白了?”
“明白了,但我不服气,”他说:“人应该被更大的东西杀死。”
“……比如呢?”
伊诺沉默了一会儿,诚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要怎么死,”他又说,语气里带着点少年特有的向往:“但我想活成马克那样再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双又大又深的眼睛里,泛着点点与近旁格格不入的星光。
非常稀有,非常美丽。
“战争会过去的,”伊诺看着黎叙闻和齐寻,像是学着马克的口气:“维里迪亚会记住你们,勇敢的异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