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炮弹搓过空气的尖锐哨音时,黎叙闻正守着她全部家当,缩在地下室的睡袋里。
她没有睡着,事实上她已经好几天没睡着了,地下室的天花板都要被她盯出洞来。
所以当第一枚炮弹落下来,她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空气被掏空一瞬,轰鸣随即压了下来,重得能把耳膜撕裂。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将她准备好的生存包扫进睡袋,抱着脑袋,一路滚到了地下室的最边缘。
这是她在租房的时候就看好的地方——地下室有一小截露在地上的气窗,外面安了圈铁栏,平时并不起眼,可一旦被困,狭小的地下室里氧气将很快耗尽,这里就是她唯一的气口。
作用有限,但能续几个小时的命。
那枚炮弹在不远处落地,震得地下室缝隙里的灰尘都在逃命。
轰炸声很久没停,而且越来越近。
经久不息的耳鸣在地下室里盘桓,硝烟的气味已经冲过气窗,像死神的呼吸一样喷在她的脸上。
她这才意识到,这是要把她和她在萨科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全都一笔购销!
她这才意识到,她要死了。
汗湿了的卫星电话在手里倒了好几回才拿稳,好不容易拨出齐寻的电话,听筒里却一片寂然。
没信号了。
连求救的机会都没了。
在几乎停摆的心跳里,黎叙闻紧紧闭上了眼睛。
空气里混合着烟尘的气味,她口鼻里全是土,刻在骨血里的恐惧本能让她手脚冰凉。
牙关和骨缝在一起打抖,冷汗出得连贴身速干衣都来不及排,濡湿地贴在她皮肤上,仿佛死亡冰冷的抚摸。
“妈妈,”她蜷缩成一小团,喃喃了一声:“妈妈……”
钟郁青是听不到的,她不知道自己唯一深爱的女儿就要死了,不知道女儿临死之前还在呼唤她,也拿不到到女儿最后的遗物——没有人能掘地三尺,在一片广阔的废墟中找到一具尸体,到时候她自己都应该被炸碎了,更遑论别的东西。
她只会从琼斯·埃弗利那里收到女儿早就写好的遗书。
黎叙闻听见有炮弹落在旁边,大概是苏西的家里,气窗立刻被坍塌瓦砾压住了一半,透进来的风细若游丝,带着虚幻的血腥味。
害怕吗,她问自己。
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局,她还会来吗?
会的吧,她想,这两年几乎算得上是她生命里的高光,虽然颠沛流离,但她写出的每一笔都光彩万分。
但……
但还是,还是有一点遗憾。
轰炸让空气变得稠厚,每吸一口都像吞进了一把细沙,呼吸里全是发霉的石灰气味。
她最终没有活着走出萨科,所以跟那个人的约定,应该也不算数了。
还没来得及面对啊,黎叙闻睫毛上沾着水珠,心里在叹息:还没鼓起勇气,跟他好好聊聊过去。
重逢后的第一面她就让他闭嘴,后来有过那么多坦诚的机会,可他们对立有之,嬉笑有之,正经事她却从来没有问过一句。
当年的事你翻篇了吗,伤人的话你原谅我了吗。
找我的那十年,你又是怎么过的呢。
轰炸声像在玩弄猎物的猫,忽远忽近,神出鬼没,像铁锤反复砸在她的头骨上。
每一声巨响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地下室的钢筋里回荡不散。
可黎叙闻没理会它。
她打开了自己原先的手机,取出齐寻出国前写给她的欠条握在手里,然后点开微信,把齐寻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这部手机她很久没开机了,因为萨科信号一直不稳定,还因为来到这里之后,她总是很想他。
思念令人软弱,令人怯懦,令人无法傲视死亡。
远近交错的爆炸声像猎枪连珠,把夜空打得千疮百孔,也同样将她击碎了。
都要死了,她想,软弱一下也没什么吧。
黎叙闻顶着巨响带来的昏沉,把视线凝结在输入框里,他们的聊天就停在她最后发的那段视频,和划下天堑的那句话上。
她还有很多话想跟齐寻说,但是她思绪缓慢地想了很久,还是作罢了。
人就应该悄无声息地死去,不然活着的人没办法释怀。
他还要一个人往下走的。
于是她手指向上滑动,一条一条地,开始读他们的聊天记录。
那些日子多好啊。
腻歪拌嘴,吵吵闹闹,嗖一下就过去半年。
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了,吵架也快乐,犯傻也快乐,好像跟那个人有永无止境的明天,这一点最快乐。
轰——
一声巨响几乎贴着她的耳膜落下,倒塌声像放大了几百倍的积木一样,落在她头顶,地下室顶板发出一阵剧烈的呻.吟。
头顶的碎石一点点滑落,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在倒数数秒。
哗啦!
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响起,黎叙闻本能地抱头蜷缩,瞳孔中映着轰然下落的顶板,整个人屏住呼吸,拼命向墙角的铁皮柜后缩去!
世界一片漆黑了。
……
她的死亡原本是一场定局。
可偏有人在极早之前,就为她埋下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伏笔。
方舟要求小队成员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失去坐标,所以只要出任务,随身的卫星网络终端必须保持开启。
在黎叙闻陷入昏迷时,齐寻正在地面上苦苦搜寻,以他为圆心的一个小范围WIFI网络,正将触角渐渐探进这一方空间里。
发现她的位置后,齐寻狂喜之下却不敢声张,生怕引起队伍里叛军的注意,而是让哈桑调了两队人过来,开始全速挖掘救援。
半小时后,有人挖通了地下室的气窗,里面漆黑一片,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个半小时后,黎叙闻的位置信号熄灭。
三小时后,齐寻手和肩膀已经被刮出道道血痕,几乎凭意志力,掘开了通往地下室的通道。
四个半小时后。
撬棍和千斤顶挪开最后一块顶板,砰地一声,在狭小的地下室扬起淹没空间的尘土。
齐寻拦住要上前的伊莎,拿着手电,独自一步步走上前。
他攥紧了手电筒。
闻闻要面子,要漂亮,万一……
万一场面不好看,他要为她顾及最后的体面。
光柱在黑暗和粉尘中颤抖着,像一只受惊的触角,扫过凌乱的杂物,扫过坍塌的木架,最后……
定格在墙角那个被灰尘覆盖的身影上。
小小的一团,蜷缩在睡袋里,长发覆着她的脸,身体轮廓没有一点起伏。
齐寻直直地站着,耳边一边轰鸣。
气窗外人群在走、在争执,电钻声无孔不入地响,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良久,他手指握紧又松开,准备了好几个来回,才颤抖地、轻轻地拨开她的头发。
黎叙闻面色苍白,太阳穴处一片鲜红蜿蜒,双目紧闭,鼻子和嘴都渗出了血,嘴唇是缺氧后的绀紫,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像最后还在拼命保护什么东西。
他牙关咯咯打抖,抬起手臂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顶着自己狂暴的心跳和怯懦的眼睛,摸上了她颈间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