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大放了一通厥词的黎叙闻,终于喜提索尔赐座。
“时间有限,要不我们开门见山?”她张口就直捣黄龙:“你最后一批下属什么时候走?打算怎么撤离?”
索尔:……
他有一种自己在跟上级汇报时特有的矮人一头的感觉。
“跟主城撤离同一时间,我们有一个垃圾车车队,每天必须从特定的哨卡过。”
“哦,”黎叙闻点点头:“你们车里应该有夹层?我不需要座位,我只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就行。”
索尔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玩弄着那把银亮的雪茄剪,很久都没有说话。
外面天色还没亮起,但已经响起了轻微的鸟鸣。
夜色将尽,黎叙闻的时间不多了。
“上校,”她沉下声音:“您要反悔吗?”
索尔扔下雪茄剪,整个人向内里翻起的沙发靠背靠去。
“没有,”他说:“但你误会了,黎,我不可能让你加入他们撤离的车队,正大光明还是偷偷摸摸,都不可能。”
黎叙闻眉心重重一拧:“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索尔掀起眼皮撩了她一眼:“这些人跟了我很多年,我不可能让他们冒任何风险。”
他的考虑很现实。
没有行动是万无一失的,一旦哨卡出了问题,这些人都可能被捕,但他们受过专业训练,心理素质过硬,最关键的是他们在叛军那里只是几个名字,几个军衔,没有脸。
黎叙闻不一样,她有脸。
她不但有脸,还是一张非常容易辨认、且叛军从高层到士兵全部烂熟于心的东亚脸。
如果她在队伍里且整队被捕,这都不单单是他要带一个记者出城的问题了,这将是能把政府军拖入深渊的丑闻——
政府军的萨科总指挥眼看性命不保,不顾八万平民,贿赂敌军也要把那个为他们操纵舆论的“喉舌间谍”送出去!
这会将所有人置于死地,也将摧毁他殉城也要保全的尊严。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黎叙闻睨视他,冷冷地笑了一声:“要死了所以在拿我寻开心?”
索尔眉目倒舒展得很:“怎么,跟我一条心的游戏玩腻了,终于露出本来面目了?”
黎叙闻抓起桌上的雪茄剪,瞪着他:“嗯,对,反正我也活不成了,我现在就送你上西天,有你垫背,我可不亏。”
索尔大笑。
“不管你相不相信,黎,我是真的很欣赏你。”他抬手隔空点点她:“所以我打算送你一件礼物。”
他起身去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物件,手一扬,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落进黎叙闻怀里。
一枚车钥匙。
“这辆车跟了我很多年,加强型装甲,能挡下AK-47的直射子弹,所有车窗都换成了多层防弹玻璃,即便轮胎被打爆,它也能继续带着你跑路,最关键的是防撞杆和底盘——钢制的,防爆,不但能强行撞开路障和碍事的车,还能替你挡下IED和地雷爆炸。它还有个副油箱,支撑到安全地带不成问题。”
索尔隔着半间办公室看着她,因为距离远,他的目光显得有些朦胧:“它没有登记在册,完全是我的个人收藏,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黎叙闻惊异地低下头,摩挲手里的那块沉甸甸的钥匙。
沉黑底色,中间一个巨大的银色H,看制式已经不太新了,上面满是划痕和剐蹭。
她感觉这车钥匙长得很像它的主人。
银色的H原本是镜面,多年的摩擦让它变成了磨砂质地,上面模糊地印着她的眉眼,小型发电机支撑下的最后的灯光化作反光,划过她的眼角。
他们现在谈论的一切,都建立在索尔的死亡之上。
可笑的是,竟然到现在她才有实感。
怎么会有人如此平静而心甘情愿地选择死亡。
虚无的荣誉难道真的能超越生命的重量,真的有什么比明天睁开眼睛,再看一眼这个世界更重要吗?
那你这一辈子,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索尔·麦伦回答不了她,可他耀眼的肩章能够回答。
黎叙闻捏着车钥匙,一直垂着眼,甚至没有对他道谢。
事实上,她也已经说不出别的了。
沉默的间隙,索尔兀自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酒,拿杯子倒了一个底,直接坐在办公桌上,一边啜饮,一边颇有兴致地观察她。
他没说谎,他真的蛮欣赏这个记者。
虽然她莽撞、猖狂、妄自尊大,但他喜欢这种气魄。
刚刚她为了保命难免夸大其词,可单论承诺,他相信她能做到——他的士兵和萨科的身后名交给她,确实是万全之策。
至于他自己……
他无声笑了笑,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无论你选什么路线,我都建议你在通道开启的第一时间就走,”他搁下杯子:“那时候他们的精力全在那边,顾不上其他地方。”
“是的,”黎叙闻抬起头,道:“那时候防卫最松懈。”
她望着索尔,抿了下唇:“……所以即便主将也跟着垃圾车离开,他们也不会发现的。”
索尔动作一顿,继而挑起眉头:“哈,你在替我遗憾?”
“不可以吗?”
黎叙闻慢慢走向他,脚下被弹片擦裂的地板发出承受不住的吱呀声。
“对政府军萨科总指挥,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她慢慢地说:“我的遗憾,是对索尔·麦伦本人。”
索尔坐在桌角,盯着她的身影逐渐靠近,眉心不由抽动了一瞬。
但这动摇也仅仅是一瞬。
“你错了。”他收回眼神,盯着桌上还剩一个底的酒瓶。
一阵似笑非笑的停顿之后,他才道:“脱离了萨科指挥官这个身份,索尔·麦伦这个人,其实并不存在。”
黎叙闻在离他几步之遥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了自己关于他一生意义的那个问题。
哦,这就是他的答案了。
喉头有她自己的都理解不了的些微闭咽,她在灯光下眨了下眼,嘴唇动了动,却在出声之前,又将所有的话咽成了一声叹息。
“我已经没有选择了,黎,”他又转过脸来,盯着虚空,道:“不,或者说,其实是我选择了战争,然后我输了。”
黎明之前是如此安静,安静得他这句判词犹如回音。
黎叙闻感觉到自己的下唇马上就要抑制不住地抖动,她立刻咬了一下嘴里的软肉。
“嗯。”
她走上去,坐在索尔的对面。
索尔脸一黑:“下去。”
“我就要坐,”黎叙闻拿起另一只酒杯,把瓶里的酒均分:“军阀的桌子,我这辈子可能就坐这一回。”
索尔鼻息中溢出点哼笑:“拿我的车,坐我的桌子,喝我的酒,黎小姐,你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