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一觉醒来,发现白天已经燃尽了。
窗外灯火算不上辉煌,星星点点亮起在深蓝色的夜色里,跟天上星光相得益彰,仍令她出神。
她不眨眼地望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想,哦,现在不是在逃命了,我已经在翡翠城了。
逃离萨科的那三天两晚,她跟齐寻昼伏夜出,趁着看不见的敌人沉睡的时候,在跑不尽的旷野上驱车狂奔,这个点正是之前他们醒来,将要出发的时间。
……警觉就像某种缓释药物,溶在她的血液里代谢不尽,让她在安全的大后方仍不得安寝。
而另一部分沉淀在她的骨骼和灵魂中,彻底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黎叙闻捂着脸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跟着房间里的座钟一同流淌,先是比秒针的滴答声慢,然后慢慢赶上它,超过它,最后向着它的二倍速奔去。
她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
心悸成这样,不妙了。
她在床头乱摸一气,好不容易摸到手机,屏幕荧光在暗夜里抖得看不清。她握紧手指鼓捣了一阵子,终于找到了齐寻的电话拨了出去。
那边秒接。
“闻闻?”他声音很清醒,也很平静:“醒了吗?”
黎叙闻胸口猛地一松,心脏像被这一声慢慢踩下了刹车。
她重新倒回床上,用小臂压着眼睛:“嗯。”
那边杂音有点大,背景吵闹嘈杂,她又问:“你在哪?”
“在外面,”齐寻轻声笑:“怎么了,想我吗?”
黎叙闻翻白眼:“……鬼才想你。”
“好吧,”齐寻颇为遗憾道:“那你继续睡,我就……”
说着声音就拉远了,黎叙闻感觉他真要挂电话。
“诶!”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嘴先背叛了她:“过来跟我玩一会儿,不行吗?”
齐寻在那边失笑。
害怕就说害怕,陪她就说陪她,还“玩一会儿”,搞得像幼儿园小朋友过家家。
不过也是,谁在爱人面前不是个小朋友呢。
“玩儿什么?”他把听筒放回耳边,故意道:“黎叙闻小朋友是要玩积木,还是要玩游戏机?”
黎叙闻听出他揶揄自己,咬牙怒道:“玩你!玩你行了吧!”
那边呼吸声停滞了几秒,迟疑着:“……今天?现在?”
黎叙闻:…………
他像是还觉得她不够丢脸,再接再厉:“身体受得住吗?要不我买一盒……”
黎叙闻脸颊发烧,扔下一句“买你大爷”,然后手忙脚乱地挂了电话。
她赌气似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感觉自己真的输人又输阵。
被前夫这样嘲笑,竟然还在嘴上输给了他!
……真是太久没跟男人接触,调情的本事都丢了!
莫名其妙生了一会儿气,那一小撮好胜的气焰烧完了,慢慢露出底下的一点点鲜嫩的期待来。
黎叙闻慢慢抱紧枕头,整个人陷进了蓬软的被子里,想起了他们在方舟基地,蜷缩在双人睡袋里,那个撕开彼此最后防线的凶残的吻。
她傻笑着把脸也埋进被子,开始想念他滚烫的、沉沦的失控。
不过……
不过他们之间还有太多话没说明白。
既然要重新开始,她就必须确保之前的那些事,不会再次成为他们之间的鸿沟和伤痕。
黎叙闻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好像……又开始对自己没信心了。
她像只兔子似的蜷在被子堆成的兔子洞里想心事,朦胧地听见有人在敲门。
三长一短为一组,每组之间隔三秒。
……地下党来接头了。
她胡乱套了件睡衣蹦下床,想了想,又回身换了件看得过眼的衣服,才去开了门。
齐寻穿着一件紧身训练服,见她穿得人模人样的,奇怪道:“要出门?”
黎叙闻严肃地摇摇头:“是为了咱们的重要会晤。”
“什么会晤?”
黎叙闻表情坚定:“真心话大冒险。”
齐寻:……
感觉女朋友脑子好像有点坏了。
但他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仍然十分配合,把手上的东西搁在茶几上:“行,正好有道具。”
他带来的是两瓶红酒。
这东西在萨科别说喝了,见都难得一见。在翡翠城倒是好买,尤其是外国人扎堆的酒店。
黎叙闻抄起一瓶,摩挲着它的标签,问:“怎么想喝酒了?”
齐寻觉得很好笑:“不是说要玩我?直接玩啊?不助助兴吗?”
黎叙闻掀起眼皮睨他,无语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逗你的,”齐寻大笑,呼啦了一把她头毛:“想着你喝点酒好入睡。”
黎叙闻任他磋磨,低头看着手里的红酒,感叹:“……哎呀,有点想念好运酒馆的刷锅水了。”
齐寻扳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到沙发上坐下,找启瓶器开了一瓶,问她:“还困吗,喝点就睡还是?”
黎叙闻不说话,看着他忙前忙后找冰桶和酒杯。
等暗红的酒液在射灯下填满了高脚杯底,她才慢慢说:“想跟你聊聊天。”
“嗯,”齐寻去取另一只杯子:“聊什么?”
“聊聊我们吧,”黎叙闻以手支颐,从侧边看他擎着酒瓶的样子:“聊聊……那些不敢说出口的事。”
“一人一问,不许说谎,不想答的就喝酒。”
齐寻的动作瞬间石化。
原来是坦白局。
瓶中酒咕咚了一声,摔回了瓶底,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吞咽声,还有身体里某些沉睡已久的心痛,缓慢苏醒的动静。
仅仅一两秒,他就恢复了原本的语气:“可以。”
他将自己的那杯酒跟她的并肩而立,自己也坐在她旁边,轻声问:“从哪开始?”
他原以为黎记者要犀利地直捣黄龙,谁知道她沉默了好几秒,开口道:“弗兰克跟琼斯,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齐寻:“………………这是咱俩的事?”
真服了,什么时候了,还不忘八卦。
“怎么不是了,”黎叙闻蹭到他身边:“你想想呀,他俩要是有什么旧事,还有什么立场指摘咱俩?”
齐寻看着她反射着温润光芒的眼睛,笑了出来。
“挺会打算盘,”他点了下她的鼻尖:“他俩好像是有点什么事,但弗兰克满嘴跑火车,十句有九句半是假的,要不你问问琼斯?”
这个名字一出来,黎叙闻就先打了个寒颤:“我不去,我还想多活两年。”
齐寻啧一声:“没点献身精神……那该我问了。”
身侧的衣服皱褶处,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响动,因为身边人绷紧了身体。
她在紧张。
齐寻扫了一眼两人相碰的衣物,想了想,问:“在路上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害怕?”
这一路颠沛流离,黎叙闻始终坚持坐在副驾,即使那是最不安全的地方。
她大声跟他聊天,大声唱歌,讲了很多她从战场听来的没品笑话,有时候他都听得无语了,她就自己大声地笑。
黎叙闻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睫毛闪了闪,含混道:“……嗯。”
但紧接着,她又跟上了一句:“但害怕的间隙我认真想了想,如果咱俩在一起,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齐寻垂视着大理石茶几,在上面看见了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的手指探出去,慢慢地握住她的手,像握住了自己颤动不止的心。
在流弹擦过车窗,□□在车底爆炸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
尽管他更希望她能一个人活下去。
“该我问了。”
黎叙闻望着他线条凌厉的侧脸,轻声问:“在萨科的那袋……”
她想问在萨科的那袋冰糖,他到底是用什么换的,可她又忆起他当时在医院找到她时,无助地质问她,我现在是三流货色了,你呢?
她眼眶微微缩了缩,像被烫了下似地,垂下头,没有问出口。
“在萨科的时候,我去方舟的办公室,看到你在里头过夜的痕迹,”她重新换了个听不出破绽的问题:“现在睡楼房已经没问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