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体力都耗尽了,那天晚上,黎叙闻依然睡得很不踏实。
梦里她永远在找人,先找黎策,再找齐寻,找到这个丢了那个,最后掰着指头一个个算,却恍然觉得好像还少了几个。
到底是谁呢……
这个问题,直到她被一阵地动山摇的铃声撼醒,都没想出答案。
稀奇的是,催命一般响起的不是被齐寻藏起来的那部手机,而是话费比命贵的卫星电话。
黎叙闻迷糊着坐起来,从齐寻手里接过电话,声音还发黏:“喂?”
那边一句话都没说,听到她的声音,直接就哭了。
黎叙闻:?
她看了眼来电号码,竟然是弗朗西斯打来的。
“黎?你活着吗?”他哽咽道:“你从萨科出来了?”
后知后觉,黎叙闻这才想到,她这一路上躲追杀,到了翡翠城筋疲力尽,竟忘了跟这些同行朋友报平安。
……可再怎么担心,凌晨四点打电话来哭,第一句话就是问人是不是还活着,还是有点……
“你没看到消息吗,”弗朗西斯没让她疑惑太久,下一句就撕破了这层窗户纸:“萨科沦陷了!”
黎叙闻手指一僵,困意登时退了个干净!
她甚至来不及说句再见,挂了电话从齐寻枕头底下掏出自己手机,解锁一看——
果不其然,各大媒体的消息通知像叠砖块一样,高高地垒到了屏幕的最上端。
突发:维里迪亚反政府武装发起总攻,视野之内无一地幸免!萨科地标遭抹除!
快讯:叛军突然发起猛攻,政府军萨科指挥部沦陷!
联合国发表声明,谴责叛军蔑视无国界志愿者人权!
黎叙闻看着这一行行不断不断往外蹦出的条框,血压跟着通知铃声一下一下地冲锋。
汗毛像听到了渺远的冲锋号角,根根争先恐后地立了起来。
“齐寻,”她盯着屏幕,喃喃地去拨身边人:“快,快去查……”
“在查。”
旁边传来齐寻尚算平稳的声音:“无国界医生官网进不去了,我去别处找。”
不用她说明白,齐寻知道她要找什么:找MFS跟叛军达成的那个“五天后小规模撤离”的官方文件。
马克还在萨科城,而现在还没到撤离后的第五天。
“不会的,”他一边手指飞快地搜索,一边安慰:“既然马克那么说了,就一定有他们的路子,搞不好提前了呢。”
可这句安慰却没得到回应。
在一片寂静而兵荒马乱的夜里,它轻飘飘落了地。
黎叙闻已经听不见其他了,她气息忽缓忽急,指尖不断点进消息,扫一眼,然后退出来。
密密麻麻的英文像扭动的虫子一般投在她视网膜上,匆匆打个照面,又急忙退去。
全是沙子,全是没有价值的沙子,她要找的东西,一点都没有。
没有声明,没有幸存者发声,甚至连叛军假惺惺地出面说我们避开了人道主义建筑、对现役军官仅俘虏的敷衍都没有。
萨科已经没有记者了。
所以炮火代替了语言,生命代替了博弈。
那里的人们或许求仁得仁,或许仍存有渺茫虚假的希望,又或许,在某些纯洁的理想主义背后,有人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他们都留在那里了,跟昔日的萨科城一起。
屏幕上的消息仍如决堤一般奔涌出来,黎叙闻的手指悬停在上面,不动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同样决堤的眼泪。
她也不知道她在哭谁,好像是为了马克,好像是为了索尔和阿蒙,又或者是为了那些曾经跟她一面之缘,在她生命里留下了一点点痕迹,又没有名字的人。
还有那些未曾回报、也未曾实现的善意和约定。
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无声的泪水慢慢变成难忍的呜咽,最后冲破了所有侥幸、假说和欺骗,崩溃成了一场失声痛哭。
齐寻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几乎用尽全力攥住她的身体,用自己的双臂和胸膛,聊胜于无地替她垒起一处堡垒。
他也在流泪。
因为刚刚他从伊莎那里得到消息,MFS总部出离愤怒,正跟红十字会交涉。
他们被叛军耍了。
留在萨科的无国界医生,一个都没有出来。
这间酒店住了不少外国记者和人权组织代表,全都都被这夜半噩耗惊醒了。
此时门外楼道里充斥着愤怒的骂声、高亢的电话声、慌乱的脚步声。
走廊灯光也被扰动,挤过窄窄的门缝,静静地凝望他们。
你们还有什么手段吗?
那灯光不知被谁踩过,短暂地眨了眨眼,而后又盯住这一对海上扁舟般无力的爱侣。
这个世界如此漠然,你们仍愿意坚守吗?
黎叙闻无言地跟它对视。
光明磊落的人都死了,躲在暗处的三流货色逃了出来。
这时手机又响起一声与众不同的震动,她低头去看——总台插播重要消息,与前方记者连线。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点进去,画面一闪。
林岚一丝不苟地站在镜头前,声音稳得波纹不起,正流利地播报。
“当地时间24日凌晨3时许,维里迪亚反政府武装在萨科发动总攻。据悉,这次攻击为单方面突发开火,本台并未得到其他组织或个人豁免的消息……”
行云流水般播到这一句,她忽然顿住了。
这停顿其实不算突兀,就好像每天都会发生的信号延迟,或者画面卡顿一样。
可林岚那张万年波澜不兴的脸上,却忽然起了皱褶。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镜头前的人瞬间调整好了表情,就好像刚刚的一幕只是错觉。
林岚望着镜头,稳声道:“萨科城尚未撤空,城内还有中国同胞,还有许多人权组织志愿者,我们在此祝愿他们……”
她极细微地抿了下唇角:“……祝愿他们平安归来。”
这句话平平无奇,跟日常新闻里的宏大叙事没有任何不同。
好在听的人什么都懂。
黎叙闻在眼泪里轻轻笑了一声:“你看这人……”
齐寻低头亲吻她耳垂:“她是个好记者,也是个很好的人。”
在画面切回演播室之前,黎叙闻给视频点了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