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凑近了盯着眼前的报纸,浓眉拧成一团,仿佛要在那张黑白照片上盯出个洞来。
“这精度也不够,你确定吗?”他迟疑着问:“你这推论……可太严重了知道吗?”
能让他这个“黎叙闻中心主义者”都发出这种灵魂拷问,可见黎大记者的推论到底有多离谱。
报纸上是一篇叛军高层与某国国务卿会晤的报道,这本应是绝密,但就是让泰晤士报的记者想办法混了进去,还拍下了这种铁证。
因为是非正常拍摄,照片的角度也极为清奇:记者的镜头应该是戴在领口或耳垂,前景带到了另一个人的半个身子,却没把他的脸拍进去。
那人戴着叛军的袖标,似乎正与人亲密交谈,而他的颈部……
环着半圈模糊不清的疤痕。
“我已经联系了后方编辑,让她去找这张照片的摄影师,”黎叙闻十指交握,面色冷得出奇:“但你别忘了,当时你们都不在,是我最先发现的他,他的伤口,是我亲手处理的。”
她不会忘记营啸时那个满是血腥气的泥坑里,喷溅的鲜血,抽动的肢体,嗬嗬倒气的声音。
还有这一切的主语——亚辛·库尔西。
“那是个十字伤口,横切很宽,纵向很小,当时我给他按压止血,还在想这是怎么搞的,后来伊莎说,极有可能是他尝试自救时撕裂的。”
齐寻又凑近了那张照片,眯起眼睛,将视线凝成一线,企图从上面分辨出那条微小的纵裂。
……它不但有,还跟黎叙闻说的一模一样。
“根据报道,当天与会的基本都是叛军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大部分都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是以反政府武装跟别国过从甚密这一点,他们才无从抵赖。”
黎叙闻的声音渺远得像某种呈堂证供:“但其中有一人,因为工作性质特殊,从未公开亮相,所以这人的性别、年龄、长相,全都是个引人遐想的谜。”
“为什么这样严防死守,连一张照片也没有泄露过?是不是因为这人在外面,有另外一个身份,另外一个……不能被联系到军方的身份?”
齐寻终于放下报纸:“所以你觉得……”
“所以我觉得,不,我几乎可以确定,这个从未露过面的,叛军的二把手,情报机构的神秘领袖,就是那个著名人权活动家,亚辛·库尔西。”
“如果是这样,之前他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深入敌营去?那趟浑水,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拯救同胞吗?还是说那大几千人在他手里……”
黎叙闻话说一半,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空白。
“齐寻,”她声音发抖:“我好像……救错人了。”
这声判决响在翡翠城这间安逸奢靡的套房里,比萨科的炮火还要石破天惊。
齐寻不得不消化了好几秒,以至于隔壁房间的电视声,都成了这一刻滑稽的背景音。
“不,不不,”半晌,他才如梦初醒地摇头:“闻闻,这后果太大,概率太小,能不能不这么急着下结论?”
黎叙闻苦笑了声:“那时候难民砷中毒,所有人一筹莫展,亚辛忽然从天而降,谁又想过它的概率有多大?”
只要有所求,人总会被控制,哪怕日后想来漏洞百出,当时当刻身在局中,也很难看清局势,不去咬那块香甜的饵。
“但你说得对,不能这么轻易下结论,所以,我得去查。”
齐寻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她这句“我得去查”。
因为他直觉自己根本拦不住她。
他焦躁地站起身来,困兽似地来回踱了两圈,把所有能想的说法都琢磨了一遍,还是不得要领,再抬头时眼都红了。
“你们团队只有你一个记者吗?”他抓了把头发:“你精神都还没养好,身体也没恢复……就这一次,让别人去查,行不行?”
黎叙闻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踱步,这时忽然笑了。
“你觉得呢?”
齐寻停住了脚步。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被埋在地下室了?是不是忘了咱们为什么不能跟着红十字会撤离?”
他两步到她面前,单膝跪在地上紧握住她的手,问:“你已经上了叛军的黑名单了!你忘了吗黎记者?”
黎叙闻安静地凝视他,任他抱紧自己的小腿,慢慢抬起手,摸了摸他扎手的短发。
怎么会忘呢。
她其实根本不像齐寻以为的那样工作狂,身体也不顾,命也不要,就指着一条接一条的独家新闻过活。
至少在看到那份报纸之前,她是真的想撂挑子不管了,天塌下来让琼斯去顶吧,她要跟喜欢的人谈恋爱去。
但是……
她忽然低头,莫名地笑了一下。
“齐寻,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情特别眼熟?”
齐寻半跪在她身前,怔愣了片刻,脸上的恳求渐渐褪去了。
他终于不得不直视那个他始终知晓,但也始终不敢去看的事实。
他在期许什么呢,期许聪明如她却联想不到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期许她能为了他,把贯穿了她生命的执念都放在一边不管吗?
黎叙闻看着他慢慢松开了钳制着自己的双手。
“你想起来了,对吧?”她问。
“这就是我一直在等的机会。”
当年黎策因为判断失误,间接葬送了四百个平民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