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瓦尔纳地方不大,却是繁华的铁路交汇中心,战时被自由军占领,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反政府武装的物资补给中枢。
有物资运送,就有车皮,就要装卸、搬运、归类,需要大量劳动力,这也是亚辛所说的,他把大几千难民调到瓦尔纳的原因。
“他们只是失去家园的平民,除了住处,他们更需要自给自足的尊严。”亚辛从检查站接到他们,说一起吃个便饭,一坐下就开始布道:“各位牺牲自己优越的生活,来到这里,可以说是当代人道主义最优秀的代表了。”
在座的都是听惯了场面话的,都笑笑不应声,倒是哈桑非常激动:“库尔西先生,你才是我的偶像!”
宾主尽欢的戏码演得差不多了,黎叙闻适时提出,要去火车站仓储区的宿舍——难民住的地方瞧一瞧。
亚辛笑得温厚:“不急,各位舟车劳顿太辛苦,我们先回住处,虽然简陋,也先休息一两天,再做安排不迟。”
饶是黎叙闻疑心这么重,到了亚辛安排的住处,都忍不住被收买了一瞬间。
这哪里简陋?这简直是城堡!
一幢对称的纯白建筑伫立在铁艺大门后方,中间隔着的,是称得上辽阔的草坪和疏于修剪绿化造型,还有个干涸了的喷水池,石膏天使端着水罐,静谧而端庄地立在中央。
“我跟军方有些交情,各位到访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一桩,于是赞助了这里作为住处。”亚辛含笑道:“有专人做饭和打扫房间,我把我的贴身保镖也留下,负责开车以及各位的安全。阿姆,过来。”
黎叙闻这才注意到,在他身后站着一个不算很高,但体型壮硕的影子。
说来奇怪,这种体型通常都很有存在感,可这个人一路上既没说话,也没跟他们同桌吃饭,黎叙闻对他硬是没有任何印象。
亚辛跟他交代了几句“别怠慢贵客”,他不点头,也不抬眼看人,就站在原地沉默地听着。
而在亚辛离开之后,这个人就像幽灵一样再次消失了。
大家吵吵闹闹分房间的功夫,黎叙闻一个人跑出来,在在一处布满杂草的树荫下找到了阿姆。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迷彩,坐在树下沉默地喝着水,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但靠近几步,黎叙闻险些被他身上浓重的酒气熏个趔趄——他手里的矿泉水瓶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无色的烈酒。
她绷住了表情,若无其事在他身边坐下,道:“吃过饭了吗?空腹喝酒对胃不好。”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他视线远远抛出去,穿过了不远处的天使雕像,一毫米都没向身边的人偏离。
黎叙闻等了几秒,又问:“你怎么没去选房间呢?你住哪里?”
还是没任何回音。
“我们从翡翠城带了些小零嘴,你要是需要的话……”
“女士。”
他擦了下嘴,慢慢转过来,浅棕色的眼珠盯着她:“你想干什么?”
非常标准的A国口音。
黎叙闻仔细看他的脸,发现他长得跟当地人确实很不一样,是常见的西方面孔。
脸也很苍白,苍白到了吓人的地步。
“没有别的意思,”她不尴不尬:“只是来打个招呼。”
“不,”阿姆揉了下开始发红的鼻子:“我是问你,你们来这里是想干什么?”
他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语气直白到近乎冒犯。
他扭开脸,又开始边发呆边喝酒。
“要是能选,我不会在这个地方……不会在战场多呆一秒。”他含混地说。
私家庭院极为静谧,连鸟鸣都很少很轻,院子里疯长的杂草快没过人脚踝,挺直身子去抓偶然经过的风。
黎叙闻垂眼看了一阵他磨得起了毛的军靴,忽然想,他的沉默好像跟阿蒙·李斯特的沉默完全不同。
阿蒙是个话少的活人,而眼前这个像是早就死了,只是忘了被埋进土里。
她的胃袋蓦地打了个寒颤。
“那你呢,你不也在这里?”她缓了缓神,以手支颐问:“你之前隶属哪里,海军陆战队?海豹突击队?老兵福利法没给你足够多的钱吗?”
那具苍冷尸体的脸忽然变得酱紫。
他霍然起身,眼珠气得发涩,浑身都在抖,用瓶底指着黎叙闻,怒道:“你他妈真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弱智……”
最后一个词他吐了“B”的前半个音,却猛地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这一咽把他剩余的怒气也一并咽了回去,他一只手悬在半空,脸上酱紫迅速褪去,好像忽然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已经梦游到了悬崖边缘。
他不知所措,更加苍白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一个有两个她那么宽的壮汉在她面前发怒,她不害怕吗?
黎叙闻不怕。
相反,在她眼里,这是个非常好的机会。
她知道最后那个词是“婊.子”,应该是这人能想到的最具侮辱性的词。
看来不但钱没发够,连学也没给他上够啊。
她点点头,也慢吞吞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土,道:“好吧。那我去跟库尔西先生说,换个人来吧。”
说完抬脚就走。
“不,不,女士,我……”阿姆迅速跟上,想把人拦住,又怕再惹到她,只能碎着步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我很抱歉,我……”
黎叙闻停下脚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我很需要这份工作。”阿姆垂着头:“请不要……”
“哦,需要这份工作,所以对我无礼,问我来这里干什么,还骂我婊.子,是吗?”
无论哪种语言,阴阳怪气都是黎叙闻的强项,最后那句“Is that right”让她说得九曲十八弯,不把人弄得羞愤欲死绝不罢休。
果然,阿姆的脸色被她问得五彩斑斓,非常之好看。
“我只是……有时候我只是……”他低着头:“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黎叙闻眼皮忽地一跳。
很熟悉啊,这种症状。
但她仍不动声色道:“你想保住工作,可以,但你记住你欠我一回。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
阿姆舔了下嘴唇,捏着瓶子点了点头。
“我们要去火车站,能自己开车去吗?”
“火车站有哨卡,你们进不去。”
“所以你住哪?我要用车的话去哪找你?”
“……门房。”
“行,知道了。”黎叙闻冷着脸:“消失吧你个酒鬼。”
阿姆垂头对她稍稍一欠身子,赶紧转身跑了。
再不跑,鬼知道还得搭进去点什么别的!
黎叙闻迎着午后阳光,定定地对着他的背影看了一阵,也转头准备回房,没走两步,就看见不远处的二楼露台上,齐寻正饶有兴致地往下瞧。
他制服还没换,袖口上挽至肘间,结实小臂搭在露台边缘,弯着腰正对着她笑。
黎叙闻仰着下巴,看他在淡金色阳光里涂上的浓墨重彩,莫名其妙想,外面都是些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还是自己家的这个好看。
但这话绝对不能给齐寻听到,省得他骄傲。
于是她抱起双臂看回去,懒懒道:“队长,看戏呐?”
“嗯,VIP席,待遇不错。”
黎叙闻笑:“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