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日,就到了与白芥镇相近的邻镇。
接着赶路也得后半夜才到,并且听闻近来白芥镇的夜禁收紧,省的多生波折动荡,干脆就着暮色在邻镇落宿一夜。
肩上无事,时暇充裕。萝音硬拉着程珂去逛些胭脂首饰与书画铺子,江朔风带着温殊玉逛逛当地点心摊坊。
时值当地秋社庙会,街上往来行人熙攘,江朔风牵着温殊玉走到江畔廊桥,此处行人较街上稍少,多是渔人摆渡的生计归往。
泠泠江风吹桥过巷,衣袂随风掠地轻扬。
温殊玉揣着半袋冰片糖,那糖片很薄,泛着蜡制光泽,光下透着冰裂开的纹路,一大口闷进嘴里又冰又辣,险些呛着狐狸。
但冰凉凉的,狐狸吃起来很舒服,而且把糖片咯吱捏碎,隔着油纸袋晃起来,还会发出哗哗簌簌的刮擦声响。
江朔风吃得很是艰难,当地特产的糖片味道似曾相识,疑似有些太像吃牙膏了。
但挺符狐狸口味,就屯了不少到储物袋,足够狐狸拿在手上当蜡片捏捏了。
带着狐狸漫不经心走着,一直走到江水岸边有高地拱起,江朔风抬目远远眺去。
昏昏暮色下,矮山压着顶飞翘的檐角,拥簇的尖塔上还噙着半点残红。
依稀是个庙宇的轮廓。
锣鼓之声循步渐进,愈往里去人影攒动,烛火燃香,人声嘲哳,叩首祈拜,与江朔风熟悉的现世庙宇种种并无不同。
只是九州之内,八方异气,风雨各殊。
唯祭祀上古仙神灵祖,犹重后土。
后土塑像是女身男身,抑或是瑞兽幻形;样貌是端庄慈悯,抑或是威猛凶煞;材质是精微工巧,抑或是粗制滥造。
皆出由九州属民的心念意动,寄托怀想。
更近似于一种符号,对大地之主的敬崇,对福祉安康的希冀,对罪愆过错的悔忏,九州的凡民与修士皆等同视之。
后土祀事寻常到无需追溯源头。
江朔风入殿供了炷香,神龛之上地母塑像拈花垂目,结跏趺坐于莲台,龛内天穹地底的浮雕刻有万千枝桠缠绕。
神龛高悬排列,塑像各不相同,但元素堆叠皆有共性,多少给人一种晦涩的旷重之感,却也符了恩威并施的教化意旨。
江朔风俯身供香完毕,环顾漫天神龛下的雕墙壁刻,多是些歌赞功德的颂词祷语,与一些附会天人感应的贤者佚事。
供台分有荤素两案,素案置清茶几盏,有琼花拥簇;荤案则是捆束五牲三牺,另有酒食与共。
温殊玉坐在蒲团上,看完荤案上犹带腥血的祭肉,刻意效仿茹毛饮血的野蛮,狐狸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托腮环看四周。
老少香客对壁上神龛虔诚伏地跪拜,狐狸作壁上观,不是很能感同身受,依旧理直气壮占着蒲团位置不撒腿。
终于,迎面走来个牵着孩童的大娘。
大娘用一种谴责的目光盯着狐狸,大娘手下的孩童心领神会,一把扑上去,揪着狐狸腿墩子下的软蒲团扯嗓大叫:
“阿娘,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喂喂,你们干嘛呢!”
温殊玉被扯了个趔趄,踉踉跄跄爬起身,那孩童抢了蒲团就一溜烟就走,待狐狸扭过头来,身下蒲团早已不见踪迹。
温殊玉很是生气,寻到始作俑者,是正躲在蛮横叉腰大娘的背后,抱着蒲团探头探脑的狡猾坏豆丁。
温殊玉冷哼一声,憋屈忍了。
要不是化成人身,不方便惹是生非,他还真得狠狠叼那破小孩一口。
那边江朔风正阅览墙上刻字,看了好半晌也没什么新奇之处,不过出行游玩就是这样,总得看点什么当出游成果。
江朔风看着看着,袖口就被摇晃牵扯着,侧头看去,温殊玉百无聊赖贴了上来,拐弯抹角暗中催促道:“有什么好看的嘛?”
当然没有什么好看的。
江朔风顺势带着狐狸出了后土祠,天边暮色渐沉,日影西斜没入江畔,半轮江面水波粼粼,依次倒映起沿岸的憧憧火光。
日落后的秋社更为热闹。
一路往市集长街走去,一串串的大红灯笼挂满街巷,货铺熟食混杂炮竹燃尽的气味萦绕鼻尖,杂耍吆喝与社戏唱腔竞相入耳。
往来人流形影相绰,喧嚷声如潮水相拥,温殊玉努力昂着脑袋流连张望,江朔风牵着狐狸的袖口,顺着人潮不知往何处行去。
穿梭人流间隙,江朔风带着狐狸撤步,暂且驻足檐下一隅,方寸间灯影阑珊,抬眼却见高台焰火哔啵。
刹那间火树银花,迸溅万缕银丝金屑,而后夜色微寂,焦灰烟尘浮动,又作烟烛哔啵,吹竹声啸间天地瞬亮。
一弹指顷,有六十刹那;一刹那中,有九百生灭,他抄录时不求经义甚解,此时只见那灰烬飘得很远,倒映眼中似咫尺之距,置天地寰宇间却足够微茫。
人生天地间,渺若一蜉蝣。
许是太过喧闹了,旁生出煞风景的感念,江朔风莫名有些晕乎乎的,乍觉此世恍若镜中倒影,观者自许于世,眼闭则花寂。
哪来这么多可笑的念想呢?
乌黑瞳孔倒映暖光,所牵挂的容颜未褪,声色依旧,江朔风低头应了狐狸的催促,把乱七八糟的幼稚思绪晃出脑袋。
江朔风带狐狸跃上高屋檐顶,寻了个视野开阔的僻静位置,见檐下嵌丝灯笼一路延伸,延伸到水岸旁搭起的戏台。
台上老生酣唱正劲,青衣唱腔柔婉,密匝匝的鼓点锣敲与悠扬丝竹相合,一晃神间水袖翻飞,迎来台下一阵惊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