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潘小镇今天依旧风和日丽。
阳光从东边的天际线铺过来,把整条街道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屋顶上的瓦片被晒得微微发亮,窗台上的花盆里不知名的小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单从景色来看,这里和任何一座和平的小镇没什么区别——安静,整洁,带着一种慢悠悠的生活气息。
但汉堡兽知道,这仅仅只是表面而已。
今天它一大早便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它就已经站在了汉堡店后厨的操作台前面,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把今天要用的面包面团一个一个地揉好、整形、放进了烤箱。
作为一个有原则的汉堡店店长,汉堡兽的每一个汉堡都是精心准备的,哪怕这几天几乎没有什么客人上门,它的流程也从来没有打过折扣。
面团在烤箱里慢慢膨胀,散发出温暖的小麦香气。汉堡兽趁着这个时间开始准备汉堡肉,新鲜的肉馅在它掌心里被反复摔打上劲,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配菜也一一洗净切好,生菜叶子上的水珠被厨房纸巾仔细地吸干,番茄切成厚薄均匀的圆片,洋葱切的碎碎的,摆在旁边备用。
忙忙碌碌的凌晨就这样过去了。
当汉堡兽准备好一切之后,它抬起手臂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后厨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它站在空荡荡的店堂里,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一排排桌椅,最后落在了大门的方向。
然后它停住了。
玻璃大门的门缝里夹着一张卡片。
那张卡片对汉堡兽来说不大,边角是规整的圆角,材质看起来像是一种偏硬的纸张,表面泛着一层微弱的光泽。
卡片夹在门缝中间的位置,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卡在玻璃和门框之间,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
汉堡兽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去把卡片取了下来。
卡片上没有署名,白底黑字,字体端正得像是印刷上去的,只有一句话——
“今夜,我将取走你最珍视的东西。”
汉堡兽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卡片边缘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它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把卡片翻了过去,背面空无一物。它又翻回来,那行字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色的卡面上,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它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围裙下面的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慢慢平复。它把卡片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十五分钟后,汉堡兽来到了彼得潘小镇的警局。
警局坐落在小镇中心的位置,是一栋灰色的石砌建筑,门口立着两根柱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铜牌。
现在这里大概是整个小镇最热闹的地方了,每一个咨询窗口前面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焦急的,有愤怒的,有快要哭出来的。
整个大厅里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压抑的气息。
汉堡兽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挑了一个它目测最短的队伍站到了队尾。
等待总是漫长的。
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前面那些数码兽们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每一个窗口都在忙碌着,里面坐着的警官们拿着资料翻来翻去,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麻木。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轮到汉堡兽的时候,前面只剩最后一个了。
那是一只哥布林兽。
它开了一家打铁店,就在小镇东街的拐角处,汉堡兽以前去买过几次工具,和它打过照面。
印象里那是一个憨厚老实的数码兽,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牙,说话慢吞吞的,从来不会着急。但此刻的哥布林兽完全没有平时那种老实人的样子。
它双手握紧拳头放在大腿上,整个身体往前倾着,对着窗口里面的大嘴鸟兽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憋了好几天的火气。
“已经第三天了!”
它的拳头在大腿上锤了一下。
“今天晚上它就会过来!你们到底有没有办法解决?!”
大嘴鸟兽坐在窗口后面,穿着一身深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沓纸张资料一页页地翻着,没有抬头。它的鸟喙微微开合,声音平静的宛如AI。
“这边你提交的案件详情说明书和申请保护正在审核中,请3到7个工作日以后等候通知。”
哥布林兽的拳头又紧了紧。它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它的嘴巴张开,似乎打算理论什么,但旁边穿着警服站岗的兽人加鲁鲁兽眼神锐利地盯了过来,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的警告意味清晰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哥布林兽的动作僵住了。
它张了张嘴,把那些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狠狠地瞪了一眼大嘴鸟兽,转身离开了。它走过汉堡兽身边的时候,汉堡兽看见它的眼角泛着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汉堡兽等哥布林兽走远了,才迅速地坐到了那把还带着余温的椅子上。
它看向柜台窗口,喉咙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大嘴鸟兽的眼睛终于从手上的资料移开了,它看向汉堡兽,露出一个标准的营业式微笑。
“请问你要办理什么业务?”
汉堡兽踌躇了一下,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卡片,从窗口下面递了进去。大嘴鸟兽用翅膀尖夹住卡片,展开看了一眼,然后熟练地把它夹进了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里。它转过身从后面的柜子里取出一摞表格,“啪”地一声放在柜台上,推到汉堡兽面前。
“这是案件详情说明书,这是报案执行申请书,这是损失预估表,这是证人联络单,请回去之后逐项填写,确保每一个空格都填上,不要有遗漏。填完之后附上相关证明材料,3个工作日之内交回,我们会按流程处理。”
汉堡兽看着那摞快要有它半个身子高的表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它抱起那摞纸,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警局的大门。
三十分钟后,汉堡兽回到了汉堡店内。
它取出一张表格放在桌子上,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苦恼地皱着眉头,拿起一支笔,翻开第一页。那些密密麻麻的栏目和备注文字让它有点头晕——
它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新的动静。
“莫西莫西~有谁在吗?”
一个略微年幼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清亮的,带着一种轻轻上扬的尾音,像一只猫用爪子拨了一下铃铛。
汉堡兽抬起头来,有些好奇地想着——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还有幼年期或者成长期的数码兽单独出门吗?
但它抬头之后,发现并不是那样。
汉堡店的门口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矮矮的,浑身冰蓝色,赤红色的瞳孔圆溜溜的,是一只成长期的龙型数码兽,正扒着门框往里探脑袋。
而另一个——那个身影拥有很明显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人类的孩子。
蓝色的外套,袖口有一圈毛茸茸的装饰,腰间系着一个小腰包,肩膀上搭着一件白色的小斗篷。
银白色的短发在门口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光,皮肤白净得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五官精致得让数码兽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纯粹——
汉堡兽想了半天,觉得大概只能用这个词。它只是看着这个人类孩子,就觉得心里那些紧绷了好几天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那个白发的人类孩子眨了眨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视线在空荡荡的店堂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汉堡兽身上。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笑容。
“因为一路上看见店铺都关着门,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开着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