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出去大概二十分钟。
赵四忽然感觉到头皮一松,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束发的发绳断了。
可是今天他的发绳是……
赵四拂过头发的手僵住。
银灰色的发绳从中间裂开,那些织进去的银线散落出来,一点点消失在空气里。
发绳上残留的那点凉意在瞬间消散,头发从肩头滑落下来,散在脸侧。
然后,他感觉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
那眩晕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整个人正在往无底的深渊里坠落。
世界在他眼前旋转、扭曲、变形,所有的颜色和声音都混成一团。
“青阳!”
阿云的声音尖锐得像划破玻璃。
她从副驾驶扑过来,上半身卡在座椅间,努力伸出手去扶赵四。
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出现了真正的惊慌。
赵四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往侧边倒。
不是那种缓慢的、有重量的倾倒,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支撑,整个人轻飘飘地往下坠。
他听见阿云在喊什么,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然后,一双手接住了他。
“青阳!”
沈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赵四从来没听过的慌乱。
赵四想说什么,但意识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抽离。
他最后看见的,是沈恕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终于裂开的缝隙。
再然后,世界黑了。
……
再有意识的时候,赵四发现自己站在一幅画前。
不,不是“站在画前”,而是——他就在画里。
那幅画很大,也很眼熟。
等彻底回过神后,赵四认出了这幅画,这是那幅占据了画廊一处两面墙的画。
画中的世界和他之前看到的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些画在布面上的玫瑰变成了真的玫瑰,一朵一朵,开得热烈而疯狂。
五颜六色的花朵从他的脚下蔓延到远方,再从远方蔓延到天际。
花田中央,有一个黑黢黢的人影。
那影子被无数玫瑰的藤蔓缠绕着、束缚着,钉在原地。
那些藤蔓从最下方开始蜿蜒而上,一路纠纠缠缠的缠到脖颈的位置,像是要把影子彻底吞没。
影子在扭曲。
不是那种痛苦的挣扎,而是更缓慢而沉重的扭曲感。
那样子很不好形容,非要说的话,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体内往外爬,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面往它体内钻。
看了片刻,赵四发现影子的扭曲似乎也影响到了那些玫瑰。
比起最开始,最中心处的玫瑰花瓣已经开始变形。
它们从边缘开始发黑、卷曲、枯萎。
那些鲜艳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层一层地暗淡下去。
赵四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正在腐烂的花田,看着那个正在扭曲的影子。
然后他的手腕一沉。
赵四低头,看见了自己本该空无一物的手腕上,助手一号突然出现。
破旧的表盘上闪着熟悉的光,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一号?”
“主人,我在。你什么都不用管,只去折一枝你最想要的玫瑰即可。”
赵四看着它。
“折一枝玫瑰?”
“对。”助手一号的光闪了闪,强调道:“一定要是你最想要的那一枝。”
赵四没有多问。
他相信助手一号——或者说,他相信把助手一号留下来的青阳渡。
青阳渡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个选择。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花田。
玫瑰们还在扭曲,还在腐烂,还在挣扎。
变作灰白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脱落,飘在空气中,像一场无声的灰雪。
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土地是软的,像是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面。
那些玫瑰的藤蔓在他脚边游走,像是活的,却没有缠上来。
他穿过花田。
一朵一朵的玫瑰从他身边掠过。
有的还在盛开,有的已经枯萎,有的只剩下一片花瓣,孤零零地挂在枝头。
他没有停。
他走过了那些盛开的,走过了那些枯萎的,走过了那些正在腐烂的。
一直走到花田中央。
赵四走到了那个影子面前。
影子还在扭曲,还在挣扎。
那些藤蔓缠得更紧了,像是要把它勒碎。
它没有脸,没有五官,但赵四能感觉到它的痛苦。
赵四深吸了口气,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