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街道。

形似华南佳苑小区前的那条短街。

但也只是形似了。

因为定睛看去，街边的建筑们都自然袒露出了自己独特的风格。

如果这是在表世界，这是会被直接找上门，说有人违法私搭乱建，然后要罚款的那种程度。

它们有的像老式的砖房，有的像现代的玻璃楼，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做的，只是某种颜色和形状的堆叠。

但它们就是在街道两旁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规划过似的。

赵四现在正好站在街道的正中间。

他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很自然地让开了位置，给一个长得很宽阔的路人让了路。

那路人对他友善地笑了笑，然后才匆匆忙忙地“DuangDuangDuang”地走了。

从路人果冻似得身体上挪开眼睛，赵四发现这位路人并不特别。

这条街道上，有很多有形状的、有颜色的、但是只看得出轮廓的东西。

果冻路人已经算是很凝实的成熟构造体了。

再加上其他有的像人，有的不像人的构造体，赵四感觉自己看到了生物世界多样性的集会。

他在心里说：【有意思。】

【确实有意思。】MK3000接道，【你猜到了？】

赵四的目光在所有他看起来感觉熟悉的地方停留，然后慢慢地收回目光。

【里世界的社会，需要一定的“认知度”才能看见。】他说，【我之前看不见，是因为前置情报不足。而现在，我看见了那些报纸，又进行了一定深度的猜测……这些条件让我看见了这座独属于里世界的城市。】

【但是……】

但是这座城市可未必就长这样。

赵四闭上了眼睛。

【三儿，我的感官，是不是在骗我？】

MK3000潇洒地扫描完周围，解析完能量参数后，遗憾告知：【你猜得很对。】

还记得吗？

赵四对里世界“应该有完善体系”的认知，是从那些杂志和报纸推测而来的。

这样的思维，会下意识地认为，里世界和表世界拥有的东西都这么像，那相似度应该很高。

赵四这么想了，所以看见的街景当然就是表世界的翻版。

实际上这里的景色很可能是因人而异的。

每一个人——或者构造体——看见的其实都只是他们“心目中的里世界”。

赵四看见了街道，那别人看见的就可能是河、是森林、是无边无际的花田。

赵四在心底吹了个口哨。

【你说那些土生土长的情绪构造体们，能说清楚自己居住的里世界之城到底长什么样子吗？】

【恐怕没有构造体能说清楚，因为这里就不是一个能用“长什么样”来定义的地方。】

这是一座由幻想和混沌构成的感官世界。

赵四放空思维默数十秒，强制清空了自己的思绪。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再度看向“街道”。

街道场景陡然一变，赵四看到了灰白的雾气之海。

——这应该已经是很接近本来样子的样子了。

共享了赵四视角的MK3000鼓掌，然后问赵四：【你原本是打算去探探这里的“报社”吧？现在你看什么都是雾了，你准备怎么找到那家报社？】

赵四“啊”了一声，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看到的场景固定为街道。

街道两旁的建筑重新浮现出来，像是一幅正在被慢慢着色的素描。

他顺着路往前走，给自己施加了一个“我要去报社”的念头。

之后的路程很顺利，中间没有多余的岔路，也没有其他选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替他指路。

就这样，他走到了路的尽头。

在那里，有一栋歪歪扭扭的小楼挡住了赵四的路。

他抬头，看见小楼的五楼阳台外挂着一块大大的招牌——“虚沼报社”。

找到了。

赵四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

招牌上的字是用某种发光的材料写的，在灰白的雾气中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

这栋楼没有门。

他绕着走了一圈，发现这楼一楼的所有窗户都是蜡笔画上去的儿童画。

赵四想了想，努力传达着自己想要“进门”的想法。

里世界的通用规则还是很好用的——只要他想，他就能得到。

噗的一声轻响，小楼回应了赵四，它的墙壁在赵四面前裂开了一条足够一个人进去的缝隙。

他伸手碰了碰，那光软软的，温热中含着某种类似心跳的脉动，手感很像是某种活的东西的皮肤。

赵四看了那条缝一眼，察觉到缝隙中传来的催促，他没再犹豫，抬脚一步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