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合门,外头的喧闹便像被关进另一重世界,只剩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咕隆”声,从车底震上来。
车厢里光线暗了许多,只余窗缝里一道细细的亮,落在对面的软垫和几案边缘,在颠簸中轻轻晃动。
马才出了宫门几步,赵锦绵撑在车壁上的那只手忽然绷紧,指节发白。下一瞬,他另一只手按住胸口,眉心骤然拧起。
“银月。”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沙哑,“桶。”
银月早就像惊弓之鸟般坐在车门旁,这一声几乎刚出口,她就条件反射般一抖,从脚边拎起一个小木桶,双手递上去:“殿下!”
这个桶,是她在殿里瞥见那半截老鼠之后,心里发毛,硬生生缠着宫门口的小太监讨来的。借口是路上怕公主晕车。那会儿只觉得自己多心,如今却恨不得再多要几个。
赵锦绵接过桶,身子微微一倾,半跪在软垫边,一只手撑在车门框上,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嘴。
刚开始只有干呕,喉间滚出几声低闷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往外扯。紧跟着,胃酸猛地往上冲,他闭着眼,肩背止不住地抖,吐得极厉害。
他今日几乎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多是酸水,带着一点茶气,却偏偏那茶香里仿佛还裹着殿中残留的腥味。每一次呕吐,喉间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都像被粗暴撕扯一遍,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银月慌得直掉眼泪,手足无措,只敢用帕子去挡他鬓边汗湿的碎发,却又不敢碰得太重:“殿下……”
顾清斛第一时间起身,半跪到他身后,一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覆在背上,按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轻拍。
靠得近了,他能闻见赵锦绵身上那股极淡的药香和幽兰花香冷意混杂的味道,像雪后屋檐下刚化开的冰水,又透出一点血腥。胸口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扎住,闷疼得发紧。
许多话涌到舌尖,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这种时候所有的口头上的安慰对赵锦绵而言实在太轻。世上最不值钱的,恰恰就是好听话。
他只是把那只手拍得更稳更轻,试图用人与人之前的肢体接触给予一些安慰。指腹紧贴着薄薄的衣料,随着每一次呕吐起伏,像想替他分一点撕裂的痛。
赵锦绵又干呕了几次,胃里早已无物,喉咙却被反复折磨,带出几丝腥甜。他眉尖轻跳,眼角泛出一圈细细的红,眼眶里的水聚成一颗颗,盛不住,便顺着睫毛滑下。
那泪珠清莹,落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上,又迅速滚下,砸在木桶边缘,溅起一点细微的水花。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瓷上点了几笔濡湿的墨。
银月鼻子一酸,哭得更厉害:“都怪奴婢,都怪奴婢……要是银辉姐姐在,就不会……”
“别把别人做的坏事,算到自己头上。”赵锦绵喘息着,指尖仍然抓着车门框不松,声音却很轻很稳,“做错的人,是他们。”
他说话时嗓子已经哑得厉害,每一个字从喉间挤出来,都像在重新划破那道伤。眼泪仍在一颗颗落下,只是那双眼睛,除了生理性的酸涩,并无多少露在面上的情绪。
他不是因为被欺负而哭。
只是身体记住了那一段阴湿腐臭的岁月,记住了老鼠啃咬的声响,记住了冷宫冬夜里的饥饿与恶心。如今只要再闻到那样的气味,记忆与反应就会一起翻上来。
他心里反倒冷静得很:也算好。
每当他觉得复仇太难、太远,快撑不住的时候,这些人总能自觉送上新柴,把火再添旺一点。
他低头,又轻轻吐出一口带血丝的痰水,指节仍绷得发紧。在旁人眼中,只看得见一张美得近乎脆弱的脸,在痛苦中染上一层薄红,眼角带着水光,像被风折断的寒梅。
顾清斛却看不出半分美感。他只觉得心里一阵阵揪得疼,疼得比刀在肩头剜肉时还狠。
“漱口。”他终究只挤出两个字,手已经先一步去拿几案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水。
为了不让他再碰刚才那种味道,他先将壶中茶水尽数倒掉,重新添了清水,推到他唇边。
赵锦绵接过杯子,一口一口慢慢漱了几次,把那股腥气彻底吐掉。水一冲过喉咙,火辣辣地疼,却反叫他觉得舒坦些。吐完、漱完,力气像被抽走,整个人微微往旁边一歪。
顾清斛下意识伸臂,将人半带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他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一件易碎之物,连呼吸都压得浅,生怕惊动怀里的人。
车厢里还残着一点湿气和未散尽的酸味,也有淡淡的松香。那是顾清斛衣襟上常年沾着的气息,清冽,不腻人。
赵锦绵闭着眼靠在那边,呼吸慢慢匀了些。心底那股翻涌的恶心也被这股松香压下一层。他想:顾清斛这人,倒真是处处出乎意料。
名门世家,世代簪缨,明明可以一辈子只做个风流贵公子,却偏要提刀上阵,看惯了血泥横流,还能保得这一点悲悯与温柔。
他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拭去的泪,顺着脸侧悄悄滑落,滴在对方胸前的朝服上,晕出一朵浅浅的水花。
那一点湿意,顾清斛是感觉不到的。
可他知道这滴泪里压着的,是多年沉积的厌恶,也是对这世道一点冷到极致的无趣。
马车在这样沉默里一路晃着,向宴怀侯府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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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时,天色已近傍晚,霞色铺在天边,将屋檐、廊柱都染上一层柔红。风从庭树间穿过,带着秋叶将落前的干爽气息。
前院里,银辉早已率人守在门口,看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银月先掀帘下车,眼睛红肿得厉害,却硬撑着压住声音:“银辉姐姐……”
她后头话还未说完,顾清斛已经从车里半扶半抱着赵锦绵下来。
赵锦绵脚一落地,身子微晃了一下,很快稳住。脸色比进宫时更白,唇上血色尽褪,那双眼睛倒更显得黑得发亮。
银辉一看这阵仗,心里猛地一沉:“殿下——”
赵锦绵抬手拦了拦,声音低哑:“无碍。进屋再说。”
院中风里似乎残着殿内的熏香,他不愿站久,只觉得那点气味都脏。顾清斛顺势扶着他往主院去,银辉压下心急,快步跟上。
肆秋匆匆从廊下赶来,见侯爷和公主脸色都不好,更不敢多问,只老实去接车夫递下来的箱笼。瞧见那几大捧华丽礼盒,他只当是宫中赏物,忙不迭小心抱起,送往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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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主屋,赵锦绵在榻边坐下,身子仍微微发虚。
顾清斛先去几案前亲手倒了一杯微温白水,又取了一个空盏放在一侧:“嘴里还不舒服,再清一清。”
他把水递至赵锦绵手边,语气尽量平静:“稍后我让人送些清口的糖和软烂的点心来,垫垫肚子。今日殿下几乎没吃东西。”
赵锦绵“嗯”了一声,握杯漱了两口,动作很慢,仿佛连举杯的力气都省着用。
刚把杯子放下,他抬手在空中浅浅探了一下,似乎要抓什么,指尖一顿,却只抓了个空。
顾清斛心一紧,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俯下身,伸手贴上他的指尖:“怎么了?是头晕,还是胸闷?我让人请徐大夫来看看——”
他又补了一句,生怕对方多想:“徐大夫是顾家的老大夫,只替顾府看病。”
赵锦绵摇头,喉间动了动,压低声音:“不用。”
他停了一会儿,抬眸看向顾清斛,眼神极认真地凝在他脸上。
“谢谢。”两个字极轻,又在舌尖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什么,他唇角勾起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弧度,又慢慢唤了一声,“清斛。”
那声清斛喊得极轻,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像雪夜里倾在炭火上的一瓢温水,冒出一声细小的响。
顾清斛抓着他的手,也跟着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那两个音节在口腔里滚了一圈才落下,好像连他的名字都被裹上了一点甜意,软得难以招架。胸口某一处软得一塌糊涂,像有一只小兽伸爪轻轻抓挠,力度不重,却再难当作不觉。
可这一点甜意,很快又被眼前人的脸色冲淡。
那张理当只属于画轴、属于花间清景的脸,此刻罩着一层病色,睫毛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喉咙沙哑,说话都要费力。顾清斛只觉喉头一紧,所有占便宜的微妙欣喜,都在这一刻变得淡薄。
“还是该请大夫。”他终于忍不住又皱眉,“殿下这一路……”
话只说了一半。
赵锦绵安静看着他,目光跟着他的动作微微移动,像是在细细打量这个人。顾清斛身上带着旧伤的痕迹,却没常年行军之人的粗粝。他说要请大夫,并非礼节话,而是真在担心他。那种谨慎与小心,与宫中那些怕麻烦的冷淡截然不同。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开口:“不用。我想洗个澡,睡一觉就好。”
语气平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赵锦绵说话向来这样,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