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和那两位,一同葬在朝天宫里,连名字都不要再提。”
这誓发得太重,重得似有千斤压在顾清斛的肩头和心口。他喉头发涩发紧,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两位是谁,不言自明。亲生父母,死得不明不白,被抹去名字,被禁在史册之外。
现在他居然用“和他们一起葬在朝天宫里”来赌。
“你疯了。”顾清斛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里不是责备,不是愤怒和惶恐,而是被吓出来的疼。
赵锦绵只是笑了一下,笑意淡得像是画师的留白,只让人猜想:“你不是早就知道我疯得很吗?报仇本身,就是弑君——不论是现在这位,还是未来的东宫,还是赵洐深。”
但他笑得一点也不轻浮,甚至没有自暴自弃的意味,只是极清醒地承认:我早就把这条命压上去了。
——帮你顾家,只是顺手。也是我情之所愿。
顾清斛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赵锦绵在赌,赌他顾清斛这一身风骨不会塌。可他何尝不是也在赌?赌自己能扛着顾家走多久,赌自己对面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他一头往火里跳。
赵锦绵就是这样的人,这些日子他看得清楚。他过于美丽,过于聪慧,过于坚强隐忍。什么委屈都自己扛,却偏偏会留一小份真心给对他好的人。
而今天,他才真正见到那份真心有多重。先皇遗孤,杀父弑母之仇,自己被割喉,还被当作罪妃之女赐婚给一个被做局的男人。他心疼顾家,想借着自己的东风还顾家满门清誉;他心疼顾家占几分,心疼顾清斛又占几分?
“你要我守口如瓶,你的复仇。”顾清斛缓缓开口:“是吗?”
赵锦绵视线落在前方,没有焦点,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要怎么确认,我不会有一天变卦?”
这话问得也很直。换别人,这时候多半要说几句“我相信你”的好听话借机拉拢人心。赵锦绵却没有。
“我不确认。”他说:“所以我才把这些都说给你听。”
他又去捏自己的指骨,指尖有点发白:“你知道得越多,你就越明白,一旦说出去,顾家要付出什么。这是我的威胁。”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威胁二字太过难听,又懒得找别的委婉说法,只加了一句:“也算是……欠你的。”
“你若哪天真想出卖我,”赵锦绵笑了一下。火光下那张脸美得近乎不真实,却带着傲气和脆弱两种古怪的情绪:“那也得先问问自己,舍不舍得让顾家陪我一起死。”
火光轩轩闹闹作响,仿佛听懂了什么似的,配合着看似剑拔弩张的场景,突然蹿高了一点,又慢慢落下去。
顾清斛忽然笑了,笑得一点都不轻松:“你呀……”他低声道,“刀递给我,糖也递给我,还顺手把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你自己不怕?”
赵锦绵看着他:“怕也没用。这是我一定要完成的事情,我本就该先死一步。”
顾清斛胸口那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右手覆到自己左胸。那里心跳得震着胸膛直颤,几乎要蹦出来。
“好。”他看着赵锦绵,一字一顿:“那你记好。我顾清斛,从今夜起——若有半句将你今日所说泄露出去,叫我这一身屠城之罪,真成屠城之实。叫我顾家清名再不得翻身。叫我死在你前头。你骂我一声没用的,也骂得心安。”
赵锦绵听着后,一时间有些愣愣地看着顾清斛,看起来呆呆的,有些可爱。
他是真没料到顾清斛会这样接。
顾清斛总是这样,处处给他出奇招。他本来还做好了同他在这句守口如瓶上拉扯一阵的准备,没想到一肚子话又没说出口。这人怎么总是答应得这么快,而且每一次都赌得这么大?
两人对视了片刻,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破庙里风声又起,吹动那团快要熄灭的火。
“……好。”赵锦绵低声道:“那我就当我......我们赌一把。”
红炭一点点黯下去,只剩一圈暗红的光窝在灰烬里。庙外不知哪家村落放了一挂短短的爆竹,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又被夜风吹散。
赵锦绵倚着土墙,手指轻轻在自己喉间那条刀疤上按了一下又停住。
“绵绵。”黑暗里传来顾清斛的声音。
“嗯?”
“你方才说,你这些年在谋什么。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赵锦绵合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给他们正名。让那两个人,能堂堂正正回到史册里。”
他顿了顿,似是在权衡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最后还是慢慢补全:“等这件事结束,若是成功,我就离开这里。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活完下半辈子。若是失败——”
声音更轻了些,却很平稳:“那也挺好。和他们一同葬在这座朝天宫里。总比现在这样被当作祭品,供人观赏要好。”
顾清斛承认,他没法真正想象那些年在冷宫和刀刃下的日子是什么滋味,却又完全能理解这个人会走到这一步。可只要一想到“死”字落在赵锦绵身上,他心里就涌出一种近乎荒唐的抗拒。
他在黑暗里伸手探过去,先摸到一角斗篷,又顺着斗篷往里,摸到一只正在习惯性搓揉自己指骨的手。那双手的骨节比寻常闺阁女子略大,却又比大多数男子要小一圈。指节细长,上头那三颗小痣被他握在掌心。
顾清斛一只手就把那双手完整包住,低声道:“绵绵。”
“嗯。”
“你若死在前头,”他低声道:“谁替你收尸?朝天宫里那么多厌你的人,你就不怕连块干净的寿衣都没有?”
赵锦绵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出声来。
笑声不大,却是真的笑,隐约透出一点久违的轻松,像是回到了侯府,在书房、在池边、在饭桌上互相挤兑的那些时刻:“你收?”
“我收。”
“那若是你死在前头呢?”
“那你总得替我看一眼。”顾清斛道:“看一眼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公道。若有,你替我放心。若没有……”他顿了一顿,“你就替我骂一句。”
“骂谁?”赵锦绵问。
“骂我。”他低声笑了一下:“说我这一辈子,看不准人,看不清局,只会往火里跳。”
——还爱上了最不该爱的人。
这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咽回了喉咙里。
赵锦绵没再笑。良久,他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夜色越深越冷,风从破洞灌进来,像一把把小刀往骨缝里钻。
顾清斛干脆把人往自己怀里搂紧,将披风和斗篷都往赵锦绵身上裹,一手护着他腰侧的伤口,小心避开。
赵锦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一瞬闪过说不清的东西。这人心也太大了些,明知道自己是个危险人物,还抱得这么理所当然。
可顾清斛只是理所当然地心疼。在他看来,受了这么重的伤,又在这种地方熬了一夜,抱紧一点是应该的。他只抬眼瞥了赵锦绵一眼,没多解释,低头又把披风角掖好,挡住往里灌的山风。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抱着取暖,暖意在披风底下一点一点积起来。
赵锦绵熬过了最困最虚脱的那阵,反而清醒了许多。只是腰侧伤口因着精神稍稍绷紧,疼得更明显。他咬着牙不愿让人看出来,身子却止不住轻微发抖。
顾清斛抱着他,很快察觉到了。胸口也抽紧,痛得跟着一起抽,便顺着他的背轻轻抚了两下,像安抚一只炸毛又强撑的兽。
“绵绵。”他忽然问:“你的名字,是先……先皇取的吗?”
赵锦绵感受到顾清斛努力找话岔开他的注意力,回道:“是的。是父皇母后给我取的,他们也唤我绵绵。”
亲耳听到“父皇母后”这样得称呼,顾清斛还是有点震撼——不是震撼自己居然抱着禁忌的先皇幼子,而是震撼自己眼光真是离谱,一头栽在这样的人身上,竟也不觉得后悔。
赵锦绵也懒得再绕什么圈子,索性把话说下去:“赵家这一辈是水字辈,本该从水字起名。父皇那辈才是金字辈,他老人家也不怎么守规矩,就没按谱给我取。可是后来赵铉琮居然也懒得替我改,只给我落了个灼佩。真是不安好心。”
他声音越说越轻,透着点困意和讥诮:“倒真是名副其实——灼灼其华,佩玉生辉。听上去多像个可以随时随处炫耀的玩意儿。”
话说到这里,火光也快灭了。庙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相互印证对方还活着。
这样的黑暗里,他反倒像被松开了某根绷得太紧的弦。人一旦看不见彼此就容易产生错觉:仿佛这地方真的与世隔绝,外头的礼法、规矩、那些目光都暂时追不上来。
于是他很少见地,放任自己多说了几句。
这样的赵锦绵,着实有点过分可爱。不是扮演的乖顺公主,不是清冷如霜的谪仙,不是握着利刃威胁他的先皇子,也不是运筹帷幄的局中人。
只是一个受伤了,被人欺负了心里难过,在外头强忍着不哭,却一回到家,回到他身边,就有点绷不住的他的绵绵。
他继续说着大不敬的话:“赵铉琮这辈子做的最温情最心软的事情就是没杀了我,把我扔到冷宫。可是这也将会是他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顾清斛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错就错在,他把你留在了世上,又把你推到了我面前。
天将明未明的时候,东方终于微微翻出一线鱼肚白。
山间的雾压得极低,远处传来模糊的人声和马蹄声,似乎是搜寻的人马终于追到了这片山坳。
有人在远处高声喊:“宴怀侯——!公主殿下——!”
声音被雾气裹着一起飘进破庙里。顾清斛睁开眼,先是本能地看一眼怀里的赵锦绵。
赵锦绵脸色还是苍白,却不至于过冷失温。一整夜被他抱得紧勉强熬了过来。顾清斛轻手轻脚解下自己手上的丝巾,将那条布又系回他纤细的脖颈,遮住那道惊心的刀疤,也遮回那层小心维持的伪装。
“清斛,你感觉怎么样?”赵锦绵也醒了,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清晨特有的一点干净凉意。
“我没事。”顾清斛道:“你呢?还冷吗?”
“没事。”赵锦绵抬眼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熟悉的揶揄:“好好演戏,顾小公子。”
顾清斛忍不住笑了一声,低低应道:“遵命,我的殿下。”
门外脚步声近了,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响。
晨光穿过重重树冠在破庙门口洒下一块浅金色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拖在一地碎瓦与灰尘上。
无人知道这一夜里,他们共享了怎样的秘密,赌下了怎样的誓言。
世人只会看到——春猎失蹄,宴怀侯舍命相护,灼佩公主有惊无险。
远处人影渐近,喊声愈发清晰。意料之外的是,齐灏柯和肆秋也夹在人群里,一边叫一边往这边奔。
“殿下——!”
“侯爷——!”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破庙。
赵锦绵侧头看了顾清斛一眼,似笑非笑:“看来我多虑了,顾侯爷也放了后手。”
顾清斛也笑,笑意里不见方才那些阴霾,只抬手揽住他的腰。这一次,不是回门宴时赵洚焉面前的虚虚一搂,而是实实在在手贴在他的腰上,却仍旧小心避开伤口。
他凑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是啊,不然怎么配做殿下的合作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