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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忆此断人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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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琰十年的冬雪下得很不讲道理,连日的暴雪将朝天宫的红墙金瓦尽数覆白,折射出刺目的琉璃寒光。赵锦绵的声音很轻很轻,却有着穿透时光的质感,顷刻间就将顾清斛重新拽回了那个风雪肆虐的宫闱。

“从冷宫里被捞出来,被强行安上沅贵妃之女的名头......”

赵锦绵斜倚在软垫上,半垂着眼睫,任由暖黄的烛影将他右眼尾小痣悄的悄然覆住一半,生生剥离出几分不近人情的清冷。他说话的语调毫无起伏,仿佛在讲旁人的故事。

顾清斛也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将覆在赵锦绵腕骨上的掌心又收紧了一些。

那一年,十三岁的赵锦绵才刚刚脱离暗无天日的冷宫,硬生生被抹去两岁年华,套上了一个罪妃沅氏之女的虚假身份,连底子都没养好的单薄身躯转眼便成了当今圣上用来彰显“慈父心肠”最趁手的玩具。朝天宫里每日流水般上演着父慈子孝的戏码,恩赐的绫罗绸缎、奇珍异宝、乃至吊命的珍贵药材,一日三趟地往他殿里送。一句“心疼绵绵”被高高在上的帝王念得抑扬顿挫,满朝文武与六宫粉黛皆要陪着笑脸称颂圣明。

然而,在这堆积如山的珠光宝气里,偏偏寻不到半星足以御寒的炭火。

满室死气沉沉的珍宝,终究抵不过严冬里的一盆红罗炭。赵锦绵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叩首谢恩,心底却如明镜高悬——圣上这是存心将他架在烈火上炙烤。这份毫无根基的泼天圣宠,轻而易举便能招致所有人的嫉恨与撕咬。

沈贵妃所出的三皇子赵湉祺,以及素来眼高于顶的“天家第一贵女”的四公主赵洚焉,就是扑得最凶的豺狼。饭菜里掺杂死鼠、冬衣里暗藏细针,亦或是在结冰的石阶上暗下绊子,种种折辱几乎是变着花样地来。大皇子赵泛瀛向来自诩仁厚,却也只是作壁上观,唯有在闹出大口子见血时才会虚情假意地站出来呵斥两句,为自己的贤名再添一笔。二皇子赵浣珈自顾不暇,更不会冒风险替他出头。

“那时候我犯了和小时候一样的错。”赵锦绵目光虚浮在半空,声音轻得如随时会散去的烟,“以前信过赵铉琮一次,信他是真心疼我。”

“后来,又信了一回赵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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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大雪扑簌簌地砸下来,宫道两侧的古槐被厚重的积雪压得几欲折断。赵洚焉在烧着地龙的暖阁里闲极无聊,非要指使银辉去外头替她团一只雪兔解闷。彼时的银辉尚且是个稚气未脱的孩童,一双小手在冰天雪地里冻得青紫僵硬,好不容易捧着团白雪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槛。可暖阁内的热浪翻滚得太甚,雪兔刚一遇热便化了小半,几滴雪水顺势砸在了赵洚焉华贵繁复的织锦裙摆上,晕开一小片碍眼的暗痕。

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湿痕,落在妒火中烧的赵洚焉眼里,无异于当众受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放肆!”她猛地拍案而起,通红的眼底满是狠戾,“你这下贱胚子也敢来污我的衣裳——定是赵锦绵指使你来羞辱我的对不对!”

银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嘴里只顾着语无伦次地哀求,拼命撇清此事与绵殿下的干系。可赵洚焉哪里肯听,她清晨便被赵锦绵得的那些赏赐刺痛了双目,此刻好不容易逮着由头,自然要往死里发作。

一直缄默立在门边的赵锦绵终于抬起了眼。那时候的他尚未完全长开,面颊上还带着些许幼童特有的圆润,可眉骨与眼尾的走向却已初具惊心动魄的轮廓。这种超越了性别与年纪的绝色,即便静静地站在角落也足以令满室华光黯然失色,惹人惊艳,更惹人疯狂地想将其摧毁。

他注视着暴怒的赵洚焉,水汽氤氲的眼里只有一派规矩到近乎死寂的恭顺:“是我管教无方,惊扰了四姐姐。还请四姐姐高抬贵手宽恕银辉,所有的责罚,理当由我一力承担。”

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弱者想要护住身后的更弱者,唯一的法子只有亲身迎上刀刃。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迈出暖阁,掀起单薄的衣摆,在没过膝盖的深雪中笔直地跪了下去。还暗中递了个眼神,示意银辉不可再出声顶撞。

刺骨的奇寒瞬间穿透了布料。起初是膝盖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冷意顺着骨缝一路向上攀爬,冻结了小腿与腰际;随着时间推移,剧痛逐渐转为麻木,继而演变成千万只细小虫蚁在皮肉间疯狂噬咬的奇痒。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冰砂毫不留情地刮擦着面颊带来阵阵耳鸣,将周遭的风雪声吹得分崩离析。

门扉之内,赵洚焉裹着名贵的貂绒大氅,舒舒服服地靠在坐榻上,隔着门槛欣赏着这出供她取乐的受难戏。待到后来骂得倦了,她竟就这样歪在榻上沉沉睡去。旁侧的侍女唯恐寒风惊了主子的清梦,忙不迭地将暖阁的大门严丝合缝地阖上。

随着最后一丝丝漏出门缝的暖意被彻底掐断,赵锦绵被完完全全地遗弃在了这一片白茫茫的冰雪坟墓之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细碎的刀片,肺腑间满是血腥的铁锈味。他并不畏惧折辱,冷宫的漫长岁月早已将那些虚无缥缈的尊严消磨殆尽,他唯一恐惧的是自己一旦倒下,身后的银辉便会被这群披着人皮的恶鬼撕扯成碎片。

所以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凭着一口气苦苦支撑。

直到后来,视野中磅礴厚重的红墙金瓦开始扭曲变形,所有的痛楚如潮水般尽数退潮。一股沉重且带着致命诱惑的困意犹如无形的大手狠狠按压在他的后颈上。头颅重若千钧,身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栽进那片足以埋葬一切的雪窟窿里。

然而,就在他即将坠入深渊的那一息——

一件宽大,内里翻滚着丰厚绒毛的大氅从天而降,泛着浓重得化不开的中药苦味与令人战栗的灼热体温,极其强势地将他整个裹挟入内。

赵锦绵的视线已然涣散,只能隔着漫天风雪影影绰绰地辨认出一个瘦削苍白的少年轮廓。

少年病骨支离,瘦得犹如一竿被积雪压弯的修竹,喉间溢出撕心裂肺的闷咳,双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具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身躯,手臂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道,死死地勒住赵锦绵的腰背,是要将这件大氅连同自己的体温一并焊进对方的骨血里。

“绵绵......”

少年贴着他的耳畔低声呢喃,嗓音温润柔和。在这万物凋零的肃杀冬日里,简直就像是冻毙之人眼前猝然亮起的一盏明灯。

远处的宫道上传来侍卫惊恐万状的呵斥:“五殿下不可——!”以及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踩碎冰雪的脆响。可赵锦绵已经无力去分辨这些嘈杂。他被冻得太久,乍然接触到这铺天盖地的温暖,不仅没有感觉到回温,反倒生出一种被烈火灼伤的错觉。冷热剧烈交替之下,大氅内侧的狐毛迅速被他身上渗出的冷汗与雪水浸透。

眼前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他终于卸下所有防备,整个人无力地向前倾倒。

在意识彻底抽离的最后一刻,他隐约察觉到那具病弱的躯体稳当且珍视地将他横抱了起来。这般小心翼翼的姿态,宛若在护持着一件稀世的易碎美玉,在这冰冷的深宫里替他撑起了一把足以遮蔽所有风雪的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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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赵锦绵已经躺在了一间烧得火热的偏殿里,炭火噼啪作响,将窗纸外漫天肆虐的雪色尽数挡在了门外。

一直守在榻畔的银辉眼睛肿得像两只核桃,见他醒转,立刻喜极而泣地扑了上来:“殿下......是五殿下救了您!他不仅严词训斥了洚焉公主,还差人送来了好些银丝炭和驱寒的药方......”

彼时的银辉尚且年幼,心思澄澈,言辞间也激动地染上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希冀:“殿下,我们是不是......终于在这宫里有个能依仗的靠山了?”

那一刻的赵锦绵,甚至也鬼使神差地信了一瞬。

可笑的是人在暗无天日的泥沼里挣扎得久了,哪怕只是半根带着倒刺的藤蔓递到面前,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其视作救命的光。

赵洐深本就是圣上亲自教导、恩宠优渥的五皇子,嫡母又是稳坐中宫的柳皇后,本就该是云端上风光霁月的天之骄子,宫中上下皆赞他温润如玉、清心寡欲。

可偏偏就是这般高高在上的储君人选,对一个冷宫里爬出来的假公主倾注了所有的例外。

自那场大雪之后,赵洐深确实在所有人都能瞧见的地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位完美无瑕的兄长与庇护者。他总用温柔至极的嗓音唤他“绵绵”,从不送向来惹人眼红的金玉俗物,专挑些市井间难寻的奇巧玩意儿来博他一笑。在朝天宫这样草木皆兵群狼环伺的深宫里,这般绵密又细致的好,确实让年幼的赵锦绵生出过几分真切的感恩和希望。

直到——

赵锦绵的语调毫无预兆地停顿下来。他端起几案上的凉茶浅浅抿了一口,修长的眼睫低垂,暖黄的烛光在眼睑下方投出一道浓重的阴影,一下让他整个人染上一层破败的阴霾。

“他开始刻意地挑选时辰。”赵锦绵的声线依旧平缓,言辞间透着股置身事外的凉薄,“总选在夜色最深重的子时,总挑着他那座偏殿炭火烧得最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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