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赵锦绵就这般静静地看着他,把那些挤眉弄眼的暗示尽数挡了回去:“讲。”
齐灏柯深知殿下脾性,只得妥协认命正色禀报:“属下去查了柳家近期的动静,并未发现端倪。反倒是沈家那边……蜀地有了些风吹草动。”他顿了顿,抬眼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顾清斛,硬着头皮继续道:“瑜王府前些日子接纳了一位查不出底细的堂客。此人行事低调,本不值得留意,但他一开口……却是极正宗的燕州口音。属下顺藤摸瓜查了下去,发现他入蜀的时间,恰逢一年前……也就是牟城事发前后。”
这话一出,屋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赵锦绵尚未言语,身侧的顾清斛已是周身气场大变。方才那个调情讨好的风流公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昔日那位官拜正二品镇军大将军、执掌燕云节度使印信的燕地杀神。骇人的威压毫无收敛地铺散开来,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冷凝。
赵锦绵侧眸深深看了顾清斛一眼,心中了然——看来今日顾家暗线递来的消息也与此有关。他抬起一根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示意齐灏柯继续。
齐灏柯替赵锦绵办差多年,心机谋略皆是上乘,素来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可饶是如此,此刻他的面容也拧成了一团,语气透着几分惊疑:“属下查实,那位堂客......容貌与燕云都督府失踪的一位参军极为吻合。此事蹊跷至极,若真是他,蜀地的水恐怕深不可测。”
顾清斛垂在身侧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曾在尸山血海里浸淫出的阴暗暴戾丝丝缕缕地溢出,骇得齐灏柯已然开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
赵锦绵却是神色从容。他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自己指骨,随后又自然地探过去,一下一下地顺着顾清斛僵直紧绷的脊背,动作轻缓,硬生生安抚住了眼前因为听到消息后濒临暴走的宴怀侯。
“我这边也截获了些只言片语,”顾清斛紧蹙着剑眉,声音喑哑,“听灏柯这般抽丝剥茧,事情倒是串起来了。”
赵锦绵手上的动作未停:“嗯?”
顾清斛抬眸,眼底一片森寒:“蜀地近来进献的贡金有古怪。瑜王府呈给圣上的那些金制贡品,其提炼色泽与矿脉纹理,根本不是蜀地矿山能出产的东西。”
赵锦绵拍抚脊背的手倏地停住,向来波澜不惊的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齐灏柯立刻就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蜀地进贡的金子,是从别处运过去的?!难道......是牟城?!”
顾清斛痛苦地闭上眼,沉重地点了点头。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拼命压抑着胸腔内几乎要将理智燃烧殆尽的怒火。
赵锦绵抿紧了淡色的唇,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看来,须得寻个万全之策重返燕州,才能将此事连根拔起。若这些金矿的源头当真在燕州......牟城惨案的真相,便不难猜了。”
“他们为了一己私欲,在朝堂上泼脏水污蔑我屠城,我皆可一笑置之!”顾清斛咬牙切齿,眼眶因愤怒而泛红,“可牟城满城百姓的性命,边关无数将士的尸骨,在他们眼里就这般一文不值吗?!”
这句话说得极具顾清斛的傲骨与风范。
杀伐是他的刀,怜悯却是他的骨。
赵锦绵听着他字字泣血的质问,几乎能精准预判到他会这般接话。顾清斛并非不懂朝堂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龌龊勾当,他在宦海沉浮数载,比谁都清楚人心险恶。可他骨子里仍留着将帅的赤诚,必须要将这口恶气呐喊出来,否则定会郁结于心,痛不欲生。
连带着,赵锦绵发现自己素来冷硬的心绪也被狠狠牵扯。无名怒火在胸腔里剧烈翻滚久久无法平息。换作以往,他听闻这等阴毒算计,愤怒不过是转瞬即逝,下一刻便会迅速剥离情绪,冷静地开始谋篇布局。他从不会允许个人的痛心与怜悯停留如此之久。
可如今,一切都乱了套。
他静静注视着顾清斛苍白隐忍又痛苦的脸,缓缓抬起手,用掌心贴上了对方紧绷的下颌。
“清斛,世间功德罪孽,到了九泉之下自有判官清算。”赵锦绵停顿了一瞬,清冷的声线里透出令人胆寒的狠戾,“而我,会亲手送他们去见阎王。”
顾清斛心头一震,猛地反手捉住赵锦绵贴在自己耳侧的手腕。掌心传来的温度比寻常人要灼热几分,烫得他眼底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绵绵......”
赵锦绵忽而轻声笑了,眉眼间的戾气尽数散去,化作一抹极淡的温情:“我们清斛这般磊落的人,日后定是要飞升九重天当神仙的。端坐在云端之上,低眉便可怜悯六道众生。”
心同野鹤与尘远,诗似冰壶见底清。顾清斛骨子里就是这般干净澄澈的人。
顾清斛听后眷恋地蹭了蹭赵锦绵温热的掌心:“绵绵才是,绵绵才好,你比我好上千倍万倍。”
赵锦绵勾了勾唇角,没有接话。
——他这一生,本就该是下地狱的。
因为他会用最狠毒的手段,将那些残害欺辱和构陷过他家人和爱人的魑魅魍魉,一个接一个地屠戮殆尽。他不求神佛庇佑,不求轮回转世,只求来生永坠阎罗,再不落入这肮脏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