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锦绵不再多言,点了点头,兀自站起身向外走去。赵洐深便沉静地做一道亦步亦趋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直到刻着侯府徽记的青篷马车驶出长街,车轮滚滚向前在青石板上碾出沉闷的回响。车影渐渐被深秋的长街吞没,连马蹄声都碎在了风里,再也听不真切。
赵洐深依旧负手立在王府高高的石阶上。秋风掀起他华贵的丝缎衣摆,他静默地凝视着长街尽头,宛如一尊被抽空了生气的孤寂泥塑,所有的阴暗、贪婪与不甘,都被生生钉死在温润的皮囊之下,久未挪动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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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大理寺狱,终日不见天光。皇甫钺到底忌惮着顾家的门第,特意拨了间算得上齐整的牢房,四壁未生青苔,地上甚至新垫了层干稻草。可刑狱重地常年沤出的阴湿终究洗不脱,到了夜深,地砖缝里沁出的阴寒便化作冷腻的水汽,如附骨之疽寸寸顺着骨缝往里钻。
沉重的镔铁镣铐死死扣在顾清斛的右腕上,粗长的铁链向后延伸,死死楔入青石墙根。他身上那件名贵的鹊羽色圆领疏袖,此刻已瞧不出本来的风流颜色,大半幅都被工部侍郎孟景焕的血浸透了。数日过去,浓血氧化成干硬的紫褐色,柔软的丝绸被血浆凝成了生硬的硬壳。稍微换个姿势,结块的衣料便硌得皮肉生疼。几绺散乱的碎发垂在脸侧,冷峻的下颌骨上还沾着些许狱中的灰土,十足的落魄囚徒境地。
偏偏顾清斛又安静得过了头。
大理寺狱里日夜不乏喊冤撞墙的凄厉动静,他却从未因这身镣铐闹出过半分声响。他就这么散漫地靠坐在铺了层干草的石壁上,一条长腿随意屈起,将大半个身子懒散地靠在生凉的石壁上,姿态慵懒闲逸。右腕被粗糙的铁环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他也恍若未觉。
案几上搁着一碗狱卒送来的劣质碎茶,水面上浮着浑浊的茶沫,他偶尔就着缺了口的粗陶碗浅啜了一口。动作行云流水,矜贵得仿佛此刻并非身陷囹圄。哪怕深陷污泥,血衣加身,眉眼间的漫不经心,竟与昔日倚在醉仙楼最高处的雅座里、把玩琉璃盏的侯府小公子别无二致。
满室腌臜,愣是抑不住周身半分清贵。隐在昏暝光线里的眸子依然亮得惊人,如凌冽的寒风。
这几日,除了狱卒例行丢下餐食,只有皇甫钺来过一趟。
但大理寺少卿的态度却十分耐人寻味。碰上工部侍郎当街遇刺这等捅破天的大案,皇甫钺竟不见半分激愤,只平平和和地录了一遍事发当晚的口供,撂下一句“若侯爷确有冤情,定还清白”,便再没了下文。顾清斛深谙大理寺扒皮抽筋的做派,真要审嫌犯,口供定要反反复复过上几遍,车轮战般的反复盘诘以求破绽。如今这般只问一次便高高挂起,实在反常。
是上面已经递了准信?还是......绵绵察觉了异样,去找圣上施了压?
一想到赵锦绵,顾清斛将粗陶茶碗搁回案几,磕出一声闷响。他眼底的清明未散,却烦躁地蹙起了眉
那个漂亮又极其危险的人,自己身上本就裹着一堆数不清的暗礁险滩,如今还要再分出神来替他趟这摊浑水。顾清斛心头泛起一阵绵密的疼,更多的是满溢出来的愧疚。他曾言之凿凿地对赵锦绵说过:“真正相爱的家人,理应共担喜悲。若有危局,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才是最危险的。”
可这一次,他到底食了言,把棘手的烂摊子和漫天的算计全都扔给了对方。
再加上临被捕前,他连夜发往燕州的那封密信——是是他纵横沙场多年最大的一场盘算,更是一场押上顾家满门的豪赌。重重交织的谋划与满腔翻涌的疼惜死死堵在胸口,无处纾解。
顾清斛只能极其克制地维持着慵懒的坐姿。看似静如深渊,实则浑身的筋骨脉络已然绷到了断裂边缘。所有的内疚、挂心与暴戾,全被强压在躯壳里疯狂熬煮。他太清楚自己当下的底线有多脆薄,犹如填满硝石的暗雷,只需一点星火,哪怕只是微风拂过擦碰出的一丁点动静,压抑到极致的心火便会顷刻炸裂,将这大理寺狱烧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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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世上,偏偏就有一星半点的火苗精准无误地落进了这堆濒临爆发的暗雷里。
赵锦绵前往琏王府的这日清晨,大理寺昭狱来了一个送饭的生面孔。来人套着再寻常不过的狱卒号服,端着粗粝的餐盘,在屈膝将饭食推进铁栅栏的间隙,借着阴暗的光影压低了嗓音:“侯爷。殿下带话。”
顾清斛依旧懒散地靠在青石墙上,未置可否。干涸发硬的血衣紧紧裹在身上,稍一牵扯便刮着皮肉,他连多动一下的兴致都欠奉。只微微掀起眼帘,从昏暗中撩起一道视线,细细审视着这究竟是真来传话的暗桩,还是旁人抛下来诈他的饵。
见他不为所动,狱卒也并未慌乱,只手腕隐蔽地一翻,竟如变戏法般从袖管里摸出一只晶莹的糖画,悄无声息地搁在残破的缺口碗边,一并推了过去。
借着甬道墙壁上摇曳的昏暗烛火,小猫形状的糖人泛着亮晶晶的糖稀光泽——脸圆圆的,身上的毛炸得蓬松,活脱脱就是整日窝在赵锦绵膝头上的狸奴梨花。在这血腥冲天、满地腌臜的死牢里,陡然出现这么一件散发着市井甜香的小玩意儿,荒谬又违和,却也一击即中了顾清斛的命门。
他终于开了口。连日未进水的嗓音干涩低哑,却分毫不减侯门公子独有的沉肃与威慑:“许大人派你来的?”
“是。”来人将脊背伏得更低,额头近乎贴上潮湿的砖面,“殿下托中书令大人,务必将话递给侯爷。”
顾清斛被镣铐锁住的右腕动了动。沉重的镣铐拖曳过青石地砖,发出一阵连绵粗粝的钝响。他扬了扬下颌,示意对方说下去。
不知为何,传话的暗桩却诡异地卡顿了一瞬,额际渗出冷汗。他死死盯着地砖缝隙里的污泥,斟酌再三,才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开口:“今晨......殿下出府去了琏王府,说是去探探柳家的底。殿下特意嘱咐,让侯爷切莫忧心,他定会周旋妥当,绝不涉险......”
话音未落,大理寺狱内的空气在一瞬间凝滞,沉闷得近乎胶着,死死扼住了人的喉管。原本安安静静、漫不经心靠在墙角的人,被轻飘飘的“琏王府”三个字彻彻底底地点燃了。
死寂中爆出一声极尖锐的刺耳爆鸣——顾清斛猛然直起了身。
右腕粗重的铁链被极其狂暴的力道瞬间扯得笔直,死死掼在身后的墙体上,震得青石板漱漱落下灰土,砸出令人牙酸的震颤。
他的眼底瞬间爬满猩红的血丝。散乱的额发贴着苍白削瘦的脸颊,干裂的薄唇紧紧抿成一线。满身紫褐色的血污在昏暗中散发着浓郁的腥气,衬得冷峻面庞好似蹚过尸山血海的修罗。
“他去见了赵洐深?”
每一个字,都是从紧咬的齿关里生生研磨出来的。极低的音量,却掺着浓烈得几近病态的暴戾与杀意。
“回去告诉赵锦绵——”
顾清斛的嗓音里沉湎出令人胆寒的血腥味,比他身上干涸的血衣还要浓烈刺鼻。他盯着虚空,眼底翻涌的占有欲浓稠得化不开:“他既敢去见赵洐深,那最好从此刻起,日日在佛前叩首祈祷。祈祷我顾清斛这辈子都死在大理寺狱,烂成一捧灰,半步也踏不出去!”
铁链随着他的呼吸剧烈震颤。字字泣血,又字字如刀。
“若不然......等我活着走出去。”顾清斛的声音忽然低柔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缱绻,“我就亲手打一副最重的玄铁镣铐。把他锁在主院床上,锁住他那双会画筹谋的手,锁住他要往外走的脚。从今往后,除了我,他这辈子谁也别想再见。”
只要一想到赵洐深此刻正用贪婪的目光舔舐着他的珍宝,顾清斛压抑多日的底线便彻底碎了个干净。
说到最后,他喉间竟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满是近乎病态的餍足,好像已经在脑海里将这大逆不道的囚禁画面细细品鉴了千万遍,还十分满意的样子。满面尘土与血污,却硬生生被这偏执的狠绝逼出一种极度危险的艳色来。明明是个连命都攥在别人手里的阶下囚,此刻却散发着惊世骇俗的压迫感,危险,却又勾人沉沦。
跪在地上的暗桩早就抖成了筛糠。面对这等近乎癫狂的威压,他连喘气都不敢用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这是我能听的话吗......
生怕下一刻那条铁链就会绞断自己的脖颈,暗桩死死咬住打颤的牙关,囫囵留下一句颤抖的“侯爷保重”,便如蒙大赦般连滚带爬地逃入甬道深处,再不敢多留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