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霜风还未从檐角褪净，侯府门前已是辚辚马嘶。此番临危受命，圣意催得极紧，一切皆需轻装简从，只求星夜兼程夺回燕州失地。
偌大的宴怀侯府大清早便人头攒动。庭院里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仆役，压抑的抽噎与絮絮的叮咛交织在一处，这光景说热闹也确确实实的热闹，说不舍却也是真真切切的揪心。顾家素来宽厚，主仆情分深重。众人眼睁睁看着自家小侯爷先是含冤受了大理寺的磋磨，如今伤骨未愈又转头便要披甲去给旁人收拾边关的烂摊子，哪个心里不跟熬了一锅黄连似的酸苦。明明顾清斛早就发了话要一切从简，可马背两侧的行囊还是被众人零零碎碎地塞得满满当当。
“怎么着？”顾清斛单手拢着玄色大氅，反手用嵌玉鞭梢随意地挑起马鞍旁沉甸甸的褡裢，挑眉轻笑，“这是盘算着把侯府搬去燕州，还是打发我去塞外安家落户？”
肆秋和银月眼圈红通通的，好似两只受了惊的小兔子。银月用力吸着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分辨：“都是侯爷平日里用惯的物件。那几罐极品的君山银针、您最爱把玩的玉骨折扇，还有安神的熏香和软绸里衣......燕州山高水远、苦寒荒凉，自然比不得京中物什用着顺手舒心啊......”
顾清斛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盛满了纵容的温和。他伸手揉了揉银月毛茸茸的发顶，又用马鞭的握柄轻轻敲了敲马背另一侧的包裹：“这又塞的什么？怕我饿死在半道上不成？”
银月红着眼眶，连忙举起双手攥住那只在自己头顶作乱的宽大手掌，不依不饶道：“这都是侯爷素日里爱吃的小零嘴，奴婢特意挑了许多甜嘴的松子糖和蜜枣。北地打仗苦，侯爷多吃些甜的，可千万别累瘦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又是一阵絮絮嘱托，终是银辉看不下去，将这群哭鼻子的丫头小厮往后拦了拦，低声劝着该让太夫人嘱咐几句，这才将顾清斛身侧空了出来。
苏婼宛立在阶下，并未如寻常妇人那般执手泣涕。岁月未曾败去这位当家主母的从容，她静静注视着阶前身形挺拔、俊朗无双的男人。这曾是她在边关九死一生诞下的骨肉，不知不觉间昔日那个鲜衣怒马、倚楼听风的风流小公子，早已在刀光剑影与朝堂倾轧的淬炼中生出了足以替整个顾氏门楣遮风挡雨的苍劲根骨。他生得风流散漫，骨子里却有着悲悯苍生的重情，更有杀伐决断的狠厉。他早就是这偌大侯府最坚不可摧的避风港。
面对这样成熟可靠的儿子，苏婼宛纵有千般牵挂，最终也只化作极尽温柔的八个字：“山高路远，一路珍重。”
顾清斛凝视着母亲耳畔的几缕华发，心头不可遏制地涌起一阵酸涩。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旋即转过视线，在满院送行的人堆里巡睃了一圈，却迟迟未曾寻见那个最想见的身影。
明明昨夜还伏在自己肩头，将藏匿了许久的、珍贵滚烫的眼泪尽数砸了下来。那样单薄清瘦的一具身躯里，分明从未习惯去囤积、去宣泄如此庞杂浓烈的情绪，却破天荒地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展露了干净。怎么到了临行这刻，反倒避而不见了？
顾清斛屏住呼吸，目光在满院飞檐斗拱间穿梭。终于在长廊尽头最深重的一处阴影里捕捉到了素色的熟悉的孤拔身影。
赵锦绵就这般静立在红漆廊柱下。没有送别的急切，未染离愁的喧哗。素衣玉带，唇角死死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隔着半个庭院的秋光与人声定定地望过来。
顾清斛眼底的阴霾瞬间被春风吹散，唇边荡开一抹柔和的笑意。他抬起臂膀隔着虚空朝长廊深处招了招手。
立在阴影里的人却好似生了根，寸步未挪，只用那双盛满千言万语的冷清眸子锁着他。
既然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原本把玩马鞭的散漫瞬间收敛，顾清斛迈开长腿蹚过满院的秋风，大步流星地朝游廊深处走去。待走到近前，他什么废话也没说，只是强势却又无比温柔地张开双臂，一把将赵锦绵连人带衣袖狠狠揉进了怀里。
铁甲的冷硬撞上丝绸的柔软，顾清斛收紧双臂，力道大得近乎要将怀里清绝的骨肉揉碎了、生生嵌进自己的躯壳里。他埋首在赵锦绵萦绕着冷水兰香的颈侧，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透着要把心掏出来的热切与痴狂：
“绵绵。等我回来。”
赵锦绵依旧未发一语。他从广袖中缓缓探出葱白的指尖，将一枚极其小巧的物件不轻不重地塞进了顾清斛宽厚的掌心。
那是一只绣着连枝梨花的素色锦囊。薛熙悦在今年他的生辰宴上送他的礼物，也是他在这个世上最珍重的、为数不多的牵绊。如今他连同自己的命脉一起，完完整整地交托到了这人手里。
做完这一切，赵锦绵终于舍得抬起眼帘。穿廊而过的秋风拂开遮蔽的阴霾，一缕清透的晨光堪堪落进他的眸底，将素日里拒人千里的料峭霜雪尽数化作春水。他终于不再抿着唇，而是迎着顾清斛沉邃的目光，极其难得地、轻轻浅浅地绽开了一个温柔至极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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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斛走后的第一日，偌大的宴怀侯府草木依旧。庭院里的丹桂还在开着，游廊的景致也未改半分，可偏生这周遭的空气里像是骤然被抽空了某种特色性的底色，教人看哪儿都透出一股既熟稔又陌生的空落感。
赵锦绵的日子表面上未起波澜，依旧是翻翻闲书、逗弄狸奴，脑子里盘算着朝堂上的风向，推演着如何与远在边关的顾清斛遥相呼应。可若细究起来，变化也是有的——比如去陪苏婼宛用膳的频率不露痕迹地多了起来；又譬如，他白日里踏足书房的辰光，竟已远远漫过了待在主院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