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孟景焕以命做局扯出了工部火药的暗线,赵锦绵自然不会任由这条致命的引线冷却下去。在顾清斛从燕州送回确凿的铁证之前,朝堂上的文章不可操之过急,却也决计不容半分耽搁。
正所谓渴骥奔泉,一个绝佳的入局契机悄然而至——大靖天子的千秋圣寿到了。
纵然北境战火绵延、沈家连丢数座雄关的阴霾尚未散去,可天家礼制岂容兵燹惊扰?千秋圣节非但不见半点敷衍削减,反倒愈发穷极奢华。皇权维系向来多赖粉饰,这等海内瞩目的盛典早已越过了贺寿的本意,沦为一场决不许任何人露怯的政治角力。越是边关糜烂里子朽坏,越要用烈火烹油般的鼎盛繁华,向天下万民与四夷使臣硬生生堆砌出一个海晏河清,不可撼动的帝国幻象。
晨起梳妆预备进宫时周遭静得只剩下玉梳穿过长发的微响。以往进宫或者赴宴的早上,总少不了某人倚在门边,不是噙着笑出言撩拨逗弄,便是拈酸吃醋地对着满匣的首饰衣料挑三拣四。如今耳畔乍然少去熟悉的聒噪调笑,清晨的寂静竟空旷得教人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滞涩的闷气。赵锦绵本就寡言,他不说话,屋内的气氛便彻底凝滞下来。
银辉替他理着衣襟,见自家殿下眉宇间敛着散不去的郁气,便想着法子宽慰:“奴婢听说今日千秋宴上备了极多时令珍馐,殿下且宽心,就全当是去外头换换口味、吃顿便饭罢了。”
赵锦绵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自妆匣中抽出一张绵软的口脂低头轻轻抿在双唇间。待再抬眼看向菱花铜镜时,目光却停驻了半晌。
深秋的晨曦来得迟,透过窗纸漏进来的几缕光晕浸着凉意,照进眼底竟辨不出半分温度。镜中人神色疏离,清冷得不染纤尘,恍惚间竟好似又变回了一年多前在朝天宫里逆来顺受、无悲无喜的灼佩公主。
可那终究只是错觉。宴怀侯府的这一年光景,早已在心头刻下了太多难以磨灭的痕迹。当初向苏婼宛坦白复仇大计、立誓保全顾氏一门时,他以为自己交付的只是一场利益权衡的契约。然而时至今日,这份责任不知何时已悄然变了质——护短的筹谋、步步惊心的盘算,早就不单单是为了兑现诺言,而是出于一种极度纯粹的执念。
他要顾家全身而退,更要那个远在燕州的人毫发无损。
只叹这等浓烈滚烫的凡尘羁绊,连算尽人心的赵锦绵自己都尚且溺在迷局中懵懂未觉。
既是天子寿诞,自然不好再如素日里习惯的衣着清雅简素,免得落人口实,平白给了宫里见风使舵的蛇鼠借题发挥的由头。赵锦绵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袭棠梨色的大袖礼衣,墨发仅被一支成色极佳的红玉髓簪子松松挽起。棠梨的红褐底色不似正红那般张扬刺目,却比他惯穿的月白多出了几分秾丽的烟火气,恰如其分地抗住了他天家血脉里与生俱来的矜贵。
一点红釉点唇,衬得面容愈发冰肌玉骨,鸦羽般的长睫微微低垂,右眼尾的泪痣在棠梨色的掩映下,竟生生被逼出了一抹惊心动魄的艳色。褪去了高不可攀的谪仙清冷,反倒美得愈发锋利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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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入了朝天宫,千秋宴的繁冗礼数与寻常宫宴大抵无二。名头满载着万寿无疆的祝祷,暗地里实则是一张巨大的名利罗网,满朝文武借着推杯换盏攀附逢迎。赵锦绵既无半分贺寿的真心,也懒得去应酬周遭的曲意逢迎,端坐在席间反倒真真切切地将这太极殿当成了纯粹用膳的食肆。
眼见着自家殿下又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随侍在侧的银辉眉眼一弯,轻声哄道:“殿下,今日这桂花糕做得可还入口?”
话音方落,小丫头嘴角的笑意便僵住了。她后知后觉地想起府上有个嗜甜如命、尤其偏爱桂花糕的侯爷,此刻早已远赴黄沙漫天的北境。生怕这无心之失勾起了主子的离愁别绪,银辉局促地嗫嚅着唇角,慌忙想要描补一二。
赵锦绵却未见半分恼色,余光瞥见银辉瞬间变幻的神情,已然猜透了小丫头心里的懊恼。他顺理成章地将话头接了过来,反倒替对方铺了个温和妥当的台阶:“味道尚可。就是不知梨花能不能吃,若它也馋这个,倒不妨悄悄包两块带回府去。”
听到他这么说,银辉紧绷的肩头顿时松快下来,忍不住捂唇轻笑。她望着赵锦绵线条柔和的侧脸,心底漫上层层叠叠的暖意。她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家这位原本宛如云端寒冰般的殿下,真是被顾侯爷一口一口喂出了沾染烟火气的人情味儿。
“这可使不得呢,殿下。”银辉笑着摇头,语调也跟着轻快起来,“梨花近日圆润得都快抱不动了,若是再纵着它贪嘴这等甜腻之物,只怕连游廊的台阶都迈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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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钟大吕之音訇然激荡,编钟与韶乐交织出震耳欲聋的煌煌威严,自九重宫阙一路荡向浩瀚寰宇。教坊司的丝竹管弦编织出繁华盛世的恢弘幻梦。
千秋大宴,正式开宴。
赵铉琮身着繁复厚重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在禁军的簇拥与震天的礼乐声中缓步登临了那张象征着大靖最高权力的九龙宝座。这是独属于帝国的威仪,也是这位踏着兄嫂鲜血上位的篡位者,最需要用来粉饰皇权正统的靡丽外袍。
朝天宫里的宏大排场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厢,黑压压的朝服如潮水般铺陈开来;两侧则是各国进贡的使臣,皆着盛装,战战兢兢地仰望天威。
“山呼——”大内赞礼官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
百官并使臣齐齐跪伏于地,山呼万岁之声震荡穹顶。
赵锦绵亦隐入这片臣服的浪潮中。他顺从地屈膝着地垂首敛眸,任由棠梨色的宽大衣摆委顿在冰冷的地砖上。唯独单薄清瘦的脊骨却依然挺拔如寒冬修竹,孤高且倔强,绝不肯在这雷霆天威下多折半分。
与赵铉琮有关的一切,皆让他感到生理性的作呕。可有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非但没有在冷宫的磋磨中淡去,反而在经年累月的恨意里被雕琢得愈发清晰。
昔年父皇母后尚在时,赵铉琮还只是个蛰伏在王府里极尽疼爱他的皇叔。彼时的亲王生辰,远没有如今这般铺张煊赫的排场,不知是为了藏拙还是隐忍,从来只是一王府的人关起门来摆上一桌素酒。
那时的赵锦绵还是大靖最尊贵的嫡皇子,年幼不可随意出宫。但每逢赵铉琮的生辰,他总能得到特许去探望这位最疼爱他的长辈。
他会提前足足一月去准备贺礼——有时是他握着肉乎乎的小手,生涩却极其认真地画下的一幅稚童画;有时则是他蹲在太液池畔,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精挑细选出来的一颗在他眼里自认为是天下第一圆润漂亮的鹅卵石。
因为他嫡子的身份太过贵重,亲王府的家眷不敢同他一桌共食。赵铉琮便总会早早地寻了由头抽身离席。他会独自立在王府后门的风口里,直到载着小皇侄的马车辚辚驶来,然后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极其珍视地将那个小小软软的粉团子从车辕上抱进怀里,一路嘘寒问暖地抱回书房。
赵铉琮对他的珍视,几乎到了事无巨细的地步。哪怕赵锦绵送来的只是一颗沾着泥土的石子,年轻的亲王也会当着他的面无比郑重地用锦帕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收进最名贵的雕花匣子里。
年幼的赵锦绵便会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软糯糯地笑着说:“皇叔,生辰吉乐。”
而彼时的赵铉琮,满眼皆是化不开的宠溺与欢喜。他会温柔地亲吻幼童肉嘟嘟的面颊,笑着应道:“谢谢绵绵,皇叔今日欢喜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