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能光明正大进去哄人的顾侯爷,偏偏还在书房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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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暮色四合,顾清斛才终于在书房里补足了觉。
他这一觉睡得太沉,醒来时难免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混沌。榻边小几上的残茶早已凉透,书房外的蝉鸣也褪去了白日里的聒噪,只剩断断续续的几声低唱。顺着穿堂的晚风送进屋里,平添出几分夏夜独有的清幽。
听见里头起身的动静,肆秋赶忙推门入内伺候:“侯爷醒了?厨房温着粥,我这就让人端来。”
顾清斛屈起一条长腿坐在榻沿,抬手按揉着突突跳动的眉心,刚睡醒的嗓音微微泛着沙哑:“绵绵呢?”
肆秋倒茶的动作滞了一瞬,眼神有些飘忽:“殿下在主院。”
顾清斛撩起眼皮瞥过去。
肆秋被一记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只得硬着头皮补上一句:“主院今日......略微有些热闹。”
“热闹?”顾清斛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睡了一整日,方才脑子还被困意包裹着,如今一听赵锦绵那边有事,整个人立刻清醒了不少。顾清斛也没耐性再等什么温粥,随手扯过一件牙白色的外袍披在肩头,连腰带都懒得系。就这么轻袍缓带、趿拉着步子跨出房门,熟门熟路地朝主院寻人去了。
夏夜月色澄明。
侯府沿途游廊下点着几盏绢灯,暖光融着从花木枝叶间漏下来的皎白月华,清清浅浅铺了一地。顾清斛眉眼间还残留着三分初醒的倦意,衣襟大敞着,鸦青的长发也未曾规矩束起。偏偏这份不修边幅并未让他显得狼狈,反倒平白为他添了几分世家公子风流矜贵的慵懒。夜风拂过宽大的袍袖,衣摆轻荡间周身清冽的雪松冷香也随之徐徐漫开,温柔得平白惹人贪恋。
刚踏入主院前头的小花园,假山旁的莲池边便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顾清斛循声望去,只见银月缩成小小的一团,正抱膝坐在假山池塘边的太湖石上,可怜巴巴地抹着眼泪。
虽已入夏,沾了水汽的夜风到底还是带着些凉意。顾清斛放轻脚步走上前,顺手解下肩头披着的外衣,兜头罩在了小丫头毛茸茸的脑袋上,把她连人带绒花一并罩住。
眼前忽然一暗,银月的哭声登时卡在嗓子眼,慌慌张张地扒拉着衣裳往上抬头。
顾清斛在她身侧半蹲下来,唇角含着一点笑,语气也同初见她偷偷在池边哭时一样,温柔里带着些故意逗人的懒散。
“这是怎么了?”他伸手戳了戳外衣底下鼓起来的小脑袋,“咱们银月不是自诩要做殿下麾下最坚强、最勇敢的守卫骑士么?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偷偷抹眼泪?”
原本还在强撑的银月,冷不丁嗅到衣料间熟悉且令人心安的雪松气息,又被他这样一哄,满腹的委屈瞬间决了堤。她两只手死死抓着罩在头顶的外袍,闷闷的嗓音透过料子传出来:“侯爷......我把先皇后留给殿下的要紧物件,拿去典......不是,是我没收好,给弄丢了......”
话赶话说到一半,她总算找回一点摇摇欲坠的脑子,舌头在牙齿里打了个险峭的磕巴,硬生生把“典当”二字咽了回去,生怕自己多嘴给自家殿下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她紧紧抱着顾清斛的外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早就派人去寻了,可已经找不回来了......呜呜呜......”
顾清斛自然听出了话里的纰漏。可看着眼前这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小丫头,他体贴地没有去戳破这粗糙的谎言,只当她是真丢了东西在自责。他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替银月把头顶外衣往下压了压,免得夜风吹到她哭湿的脸:“好了,瞧瞧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明早起来仔细熬得头疼。一会去药房寻些消肿的膏药敷一敷,知道么?”
清冽的雪松香气绵绵密密地包裹下来,带着顾清斛身上独有的、能安抚一切焦躁的沉稳力道。银月用力吸了吸鼻子,勉勉强强地点了个头。
在她心底,一直把顾清斛当成赵锦绵身边最可靠的解决师。殿下不舒服,要找侯爷;殿下不高兴,要找侯爷;殿下不肯吃饭,还是要找侯爷。如今她自己哭得晕头转向,更觉得只要顾清斛一来,天塌下来都能被他伸手扶住。仗着这份依赖,小姑娘的情绪总算平复了少许,不再似白日里那般濒临崩溃。
见她总算缓过劲儿来,顾清斛这才温声细语地问道:“你说的那个弄丢的物件,究竟长什么模样?”
银月掀起衣袍的一角,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侯爷能找回来吗?”
顾清斛没有立刻夸下海口,只纵容地笑了笑:“你先说与我听听。”
“是一串手串。”银月抽抽搭搭地比划着,“木质的圆珠子,中间夹着几颗带绿纹的翡翠,绳结底下还坠着些半透不透的绿色小石头......”
小丫头每多说一句,顾清斛脑海里的画面就清晰一分。
木珠,翡翠,绳结处坠着绿松石。
安静,古朴,放在满桌金玉里格外显眼。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自己亲手收进小匣的手串。金丝楠木温润内敛,飘云翡翠清得惹眼,他当时还觉得那东西不像赵铉琮炫耀似的赏赐,更像赵锦绵的私物,于是特意避开旁边一堆俗艳首饰,单独寻了个小匣子垫了软布收好。
原来如此——怪不得主院能闹腾一整日,怪不得银月哭成这副模样,也怪不得肆秋说起时一脸欲言又止。
顾清斛心里忽然酸软得厉害。赵锦绵那样的人,连花刺扎破指尖都能轻描淡写带过去,若为了这串手串翻了半宿旧匣,又坐着陪银月哭一整日,便说明它在他心里实在重得不能再重。
顾清斛抬手揉了揉银月的脑袋:“别哭了。”
银月怔怔望着他。
顾清斛站起身,又伸手把银月拉起来:“放心,我有办法。”
银月由着他拽起踉跄了两步,心底仍有些不敢置信,红着鼻子确认:“侯爷......真的有办法吗?”
顾清斛低头看她,深邃的眉眼在月色勾勒下显得格外温柔。
“相信我吧。”他笑着抬了抬手,比了个令人安心的手势,“我何时骗过你和殿下?”
银月紧紧抱着宽大的牙白外袍,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却终于点了点头。
顾清斛替她把滑落的外袍重新拢了拢,示意她先回去寻些消肿的膏药。待看着小丫头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他才收敛了笑意,转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书房密室的方向折返。
夜风拂过半池新荷,水面上摇碎了一池粼粼的月光。
顾清斛慢慢趟着月色,脑海里也把今日这场风波串联明白了。赵锦绵以为母亲的遗物已然流落市井不知所踪;银月愧疚难当哭掉了一缸眼泪;齐灏柯四处碰壁摸不到买主的底细;整个主院愁云惨雾乱作一团。
而那串被所有人惦记得心神不宁的手串,此刻就在侯府,就在他亲手收好的小匣里。
顾清斛低低笑了一声。
这场阴差阳错,闹得实在荒唐。却又荒唐得......恰逢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