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淮之说罢,连喘了两口气,重咳了好几声,张岁安连忙上前扶了扶。
他知道父亲当下身体不好,也不争论,只是温声道:“父亲责问得对,是孩儿有失妥当了。”
“太子毕竟是太子,老臣们顾及陛下的颜面,也不会直言储君之失。”张淮之缓过一口气来,不服老地把儿子推开,“东宫初定时,我就瞧着陛下有意要让张府去做这个磨刀石,才以病为由,避了陛下立我做太傅的旨意,可终究还是没能把你给撇出来。”
他说着,也不知是无力还是无奈,闷叹了好几声。
这张府的人都有个坏毛病,习惯晚睡早起,张岁安年轻倒也还好,可张淮之到底一把年纪了,长期如此,免不了三病五痛,自今春感了一场风寒后,就断断续续地咳到了现在。
张岁安低声应着:“父亲既知陛下,就明白依陛下的心意,断不会让孩儿这枚可用之棋游离在外,事已至此,也只能顺势而为了。”
“你也大了,若不是徐氏母丧,早该成婚了,不要什么事都一根筋往上撞。”
张淮之没直接说破,心里却也猜到了张岁安会去打徐司徒的主意,故而提前点一点他,虽然也不一定有用……
说来张岁安的性格更像是张老太公,面上细水长流,内里铁板一块,明明是自己儿子,却反倒感觉像养了个爹……
徐老司徒这老头鬼精,知道景和帝想借新制收权,面上也没说不办,也没一口咬定就能办,只是慢条斯理地推了一条又一条的繁琐章程出来,把局外人绕得七荤八素。
一时半会,事情就处在了一种既落不下去,又抬不起来的境地。
这种人,连景和帝都几乎拿他没有办法,毕竟徐阜位列三公,身份摆在那儿,总不能天天召进宫里盯着催办,传出去反倒显得君主肚量小。
这上位者挪不动他,张岁安就以下位者的姿态去磨,反正两家也亲近,他没事就去徐府拜访,把老司徒日常起居吃好睡好否都问了个遍,又说伯母仙去不久,世伯必是伤心忧闷,故而才常来与他说说话。
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司徒府落行新制一事,若有什么累处难处,随便支使小侄,小侄必定替世伯解忧。”
徐司徒久了也看出来了,他这哪是来替他解忧的,分明是来催办的……
作为三公重臣,这个地位的人再不图什么丰功伟绩,若心中没有革新之志,想要的更多是求稳,只求个晚节无亏,各方相安无事。
本来自己作为一朝司徒,格局也并非小到非要自家子弟白享特权的程度,但身为绥京城的士家大族,两步一亲,五步一戚,他面上做不得那个革除士族利益的人。
老一辈的人,一听年轻人要革新,心里总是会先存着几分瞧不上,或是觉得一时兴起爱出头,或是觉得小孩子做戏不懂深浅。虽说此事背后是陛下授意,又要顾及储君颜面,大家面上都不曾提过一句反词,但心里到底也不会有多尽心。
在他看来,张岁安愿意力推此事,一则是因为他年轻,想要有所作为,二则是他如今身为太子近臣,必定事事以储君为先。
只是他愿意背这个锅,那是他的事,可徐家和张家毕竟还有着婚约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张岁安若是因此把士族得罪了个遍,那以后自己女儿嫁过去还能有好日子过?
“子康啊,作为长辈,此事我劝你三思而后行。我私下也有耳闻,改制背后虽有杨老太公坐镇,但老太公毕竟一把年纪了,不如你回去多多与令尊商量商量?”
张岁安微微一笑:“我已与家父商量过了。”
徐老司徒一怔,心想不应该啊,张淮之怎么可能愿意摊上这种事,那只可能是张淮之如今说话不管用了,小辈们不听劝了。
他也不说破,一套官腔张口就来,又开始面上勤勤恳恳,事上磨磨唧唧:“如此也好,太子殿下初涉政务,你在背后也立了不少功劳,召集九卿议制的章程本已是定了的,只是朝堂之事你也懂得,各自政务繁杂,忙不过来,一时半会难凑成局,明日我便再去催催。”
张岁安顺着他的话头,冠冕堂皇的赞词笑眯眯地说了一堆,又是夸司徒公深明大义,又是说新君日后定会将司徒公视作国之肱股。
最后话锋一转,补上一句:“子康近日寻得一副字帖,听闻乃是前朝书法家卫氏的真迹,世伯最懂书法之道,此等佳作,非与世伯不能共赏之啊。”
言下之意,他隔几日还要再来……
徐司徒是老磨遇上倔驴,他不想动,张岁安就盯着他动,好话说尽,软磨硬泡,反正事儿没个结果,他就是不罢休,硬是把这吨老磨往前推着转了几寸,反正能转几寸算几寸。
司徒府这边松动了,御史中丞涂均也是跟着风向挪,至于太常寺太学那边,这个看似跟自己最亲近的一方,反倒成了最尴尬的一处。
“你这储君近臣,荣光甚伟啊,如今都管到我太学来了?”张淮之往祭酒署里一坐,望着候在此处的儿子,随口就是一句暗讽。
这小子有事不在家里说,偏要跑到这里来,俨然一副要公事公办的样子。
张岁安温声应道:“孩儿喝惯了太学的茶,自然还是觉得这里的茶好,故而才来讨一口。”
张淮之正喝着手里的茶,这会儿也放下了,只淡淡揶揄道:“陈茶而已,比不得东宫。”
张岁安也不绕圈子,直言道:“别人或许不知,可孩儿却明白,在杨老太公提出改制之前,在太子殿下点出考选之前,父亲就曾试过在太学中试行考评之法,好几个家道中落的寒门子弟,不就是靠着考评经义,才得以入了太学吗?”
知父莫若子,张岁安了解父亲的性子,他不肯冒头,事事藏锋,却也并非真的庸碌,他教书育人,到底还是惜才的。
张岁安继而说道:“考选之法初行,并非是要直接掀翻旧例,只是想让寒门庶族的学子们,也能有一条公平的门路而已。”
张淮之将案上的简牍微微翻了翻,半晌,他抬眼看向儿子:“那我问你,如今这天下,什么样的人,能读得起书?”
“士族高门,家学渊源,再者,便是商贾小吏,家有余财之人。”
“既如此,那你这套考校的策题,又要如何侧重?”张淮之沉声道,“士族子弟读书宛如行步般容易,自小耳濡目染,可寒门庶族呢,大多只能在乡塾里识得几个字,你考经义,他们未必比得过,考实务,他们更是不如,你这所谓的考选之法,当真就公平了吗?”
张淮之虽然语气淡漠,张岁安却反倒松了口气,父亲既然肯把这事掰开了揉碎了来论,就说明他心里并非真的抗拒改制。
“父亲所言,醍醐灌顶,是我思虑不周。”张岁安挨了一顿责问,不悲反喜,“教化本是长远之功,今日点醒,孩儿定会记在心上。”
张淮之也不再多辩,只淡淡道:“你既已有了想法,那便去试罢。”他顿了顿,俨然已准备埋头处理公务,“只是记住,太学乃教化之地,莫要掺杂太多争权邀功的杂念。”
张岁安微微一笑:“谨遵父亲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