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满是被奇怪的饥饿感叫醒的。

不是肚子饿的那种感觉——那种她太熟悉了，通常伴随着“啊又熬夜到早上胃在抗议”的懊恼。

这次不一样。

是身体内部的某种……空虚感。像是一块电池明明显示满格，但核心的某个部件在低声哀嚎：“能量不够，型号不对，快给我充点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千叶满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想，“难不成要充电？我是机器人？”

这个念头让她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刚蒙蒙亮。训练第四天的清晨。

她躺在被窝里，没有立刻起床，而是盯着天花板。昨晚做了什么梦？记不清了。但隐约有种感觉——她说了梦话。内容？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设计……什么来着？”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神威不在旁边。

这有点反常。平时这只猫猫会准时在六点半用爪子拍她的脸，配上那句羞耻的“晨光破晓，正是汲取天地灵气之时，汝还不速速醒来！”。今天都快七点了。

千叶满下床，踩着拖鞋走向客厅。

然后，她看到了。

神威坐在窗台上。

不是平常那种慵懒的猫猫蹲姿，而是……正襟危坐。后背挺直（对一只猫来说挺难），尾巴在身后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窗外渐亮的天空，像是在思考什么宇宙级难题。

“猫猫？”千叶满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神威缓缓转过头。

那双琥珀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担忧、困惑、决意，还有一些千叶满看不懂的东西。但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就变回了平常那种“吾在参悟大道，凡人勿扰”的中二眼神。

“哼，汝终于醒了。”神威跳下窗台，落地无声，“今日，乃是特训第四日。吾观天象，东方紫气升腾，正是修行良机。”

“天象？”千叶满看向窗外，“那不是因为要下雨，云层厚所以看起来发紫吗？”

“愚钝！”神威竖起尾巴，“此乃天地灵气显化！汝速速准备，不可辜负天时。”

千叶满眨眨眼。

不对劲。

平时的神威虽然也中二，但不会这么……紧绷。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在它身体里拉得很紧。

但她没追问。有些事，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尤其是当对方是只猫，而且这只猫的脑回路已经弯成蚊香的时候。

她走向洗手间，准备洗漱。

刷牙时，千叶满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色短发，因为睡姿不好而翘起几根。琥珀色眼睛下淡淡的黑眼圈——这周训练加赶稿，睡眠质量堪忧。普通的女大学生脸。

但她今天看自己的目光，多了一点审视。

“你到底是谁？”

她无声地问镜子里的女孩。

然后，她做了个尝试。

右手握着牙刷，左手伸向洗手台上的另一支备用牙刷——那支是神威的“专用牙刷”（猫猫坚持要有自己的洗漱工具，虽然千叶满至今不明白一只猫为什么需要刷牙）。

她盯着那支粉色的儿童牙刷。

想象它动起来。

不是用手去拿，是……用“想”让它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牙刷纹丝不动。

千叶满泄气地垂下肩膀：“果然想太多了……”

但就在她准备放弃的瞬间——

牙刷的刷头，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像是被风吹动。可洗手间窗户关着，没有风。

千叶满屏住呼吸。

她又集中精神，死死盯着牙刷。

这次，牙刷的柄部向□□斜了大约五度。

然后停住。

没有后续了。

但千叶满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她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觉——自己和那支牙刷之间，有了一条极其纤细的“线”。那条线若有若无，但她知道它存在。

“我真的……”她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能做到？”

门外的客厅里，神威竖起耳朵。

它听到了。

也“感觉”到了——那股微弱的、熟悉的能量波动。和昨晚让物件漂浮的波动同源，但更微弱，更不稳定。

猫猫的尾巴轻轻摆动。

它原本的计划，是今天找个合适的时机，用“隐晦的提示”让千叶满自己慢慢意识到异常。但看起来……她已经开始自己探索了。

这很好。

也很危险。

“需要控制节奏。”神威想，“太快会吓到她，太慢……可能就来不及了。”

它跳上餐桌，看着千叶满从洗手间走出来。

女孩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困惑、兴奋和一点点恐慌的表情。但她掩饰得很好，换成平时的千叶满，大概会直接抓着猫猫问“我是不是变异了”。现在的她，只是默默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猫猫，今天早餐想吃什么？”她问，声音努力保持平静。

“随汝心意。”神威说，“但吾建议补充高能量食物。今日训练，恐有消耗。”

“你怎么知道？”

“直觉。”神威一本正经，“吾乃狱猫，对‘能量流向’自有感应。”

千叶满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打开冰箱，拿出了鸡蛋、培根、面包。

做早餐的过程中，她又在尝试。

这次的目标是餐桌上的盐瓶。

她一边煎蛋，一边用余光盯着盐瓶。集中精神，想象它向自己这边移动。

失败了三次。

第四次，盐瓶轻轻晃动了一下。

很轻微，如果不是千叶满全神贯注地盯着，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但她看到了。

也感觉到了——那条“线”比刚才稍微粗了一点点。

“所以……”她翻着培根，脑子里快速运转，“不是一次性爆发，是……需要练习的技能？”

这个认知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如果是技能，就可以练习，可以掌握，可以控制。

总比“莫名其妙的超能力突然觉醒然后世界要毁灭了”要好。

“猫猫。”她突然开口。

“嗯？”

“如果……”千叶满斟酌着用词，“我是说如果，一个人发现自己能……做点普通人做不到的事。你觉得她应该怎么办？”

神威的耳朵竖得笔直。

来了。

“视情况而定。”猫猫谨慎地回答，“若此事无害，且能助人，不妨善用。若此事危险，或引人觊觎……则应谨慎隐藏，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就是慢慢来，别急着告诉全世界。”神威跳下餐桌，走到她脚边，“汝为何突然问此？”

千叶满把煎蛋装盘。

“没什么。”她说，“就是突然想到……轻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嘛。主角突然觉醒超能力，然后要么拯救世界，要么被追杀。”

神威沉默了几秒。

“那么汝觉得，”它缓缓问，“若是汝，会选哪条路？”

千叶满把培根夹到面包里，想了想。

“我大概……”她说，“会先试着搞明白这能力能干什么。如果只能用来作弊考试或者偷看答案，那就算了，太没出息。如果能用来……嗯，帮助别人，或者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

“那我觉得，可以用。”

神威看着她的侧脸。

女孩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即使可能因此卷入麻烦？”猫猫追问。

“麻烦总会有的。”千叶满把早餐端到桌上，“就像我写轻小说，也可能被人喷。就像你当宣传大使，也可能遇到黑粉。但如果因为怕麻烦就什么都不做……”

她坐下来，咬了一口三明治。

“那活着也太没意思了。”

神威跳上椅子，蹲在她对面。

琥珀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汝说得对。”它最终说，“但答应吾一事。”

“什么？”

“若汝真的……发现自己有特殊之处。”神威盯着她，“无论何时，告知吾。不要独自承担。”

千叶满愣住。

然后笑了。

“当然啊。”她说，“你是我家猫嘛。我不找你找谁？”

神威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自己那份水煮鸡胸肉。

但千叶满没看到，猫猫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上午九点，潜水训练中心。

“今天的目标！”

时田信治站在泳池边，声音洪亮，“为第五天开始的海洋实习周，做好万全准备！”

泳池里，潜水社全员加上千叶满，整齐列队。

“首先，复习昨天内容。”寿龙次郎接过话头，“水下导航，闭眼状态，直线游动二十五米。谁先来？”

“我！”今村耕平第一个举手，“我已经领悟了‘深海感知’的真谛！昨天只是热身，今天要让你们见识真正的——”

“下一个。”北原伊织直接打断。

“欸？！”

“你昨天闭眼游了十五米就撞到泳池边了。”古手川千纱无情补刀，“还说什么‘我在与池壁进行灵魂对话’。”

滨冈梓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千叶满也跟着笑，但心里在想别的事。

闭眼导航。

昨天她闭着眼睛，准确游出了直线。靠的不是视觉，是某种……空间感知。

今天呢？

“千叶，你来试试？”时田看向她。

“好。”

千叶满戴上潜水面镜，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黑暗。

但不仅仅是黑暗。

她能“感觉”到水流的细微变化——左边稍微强一点，右边弱一点。能“感觉”到前方二十五米处，泳池尽头的墙壁。能“感觉”到身边其他成员的位置。

像是大脑里自动生成了三维地图。

“开始。”寿龙按下秒表。

千叶满向前游去。

她刻意放慢速度，不是为了表现，而是为了仔细感受这种感觉。

每一次划水，水流擦过皮肤的触感，都会转化成信息，汇入脑中的“地图”。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在水中的姿态——微微偏左？调整一下。

十五米。

二十米。

二十二米……

“停！”时田的声音。

千叶满睁开眼睛。

她正停在泳池壁前，距离墙壁大约三十厘米。完美的停止距离。

“二十五米，直线偏差小于十厘米。”寿龙看着秒表，“用时……比标准快了百分之二十。”

泳池里一片安静。

然后今村耕平爆发出哀嚎：“这不科学！千叶你是不是偷偷装了GPS？！”

“可能是我方向感比较好吧。”千叶满摘下潜水面镜，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但教练和潜水社成员们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微妙。

“方向感好是好事。”时田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到了海里，情况复杂得多。潮汐、洋流、能见度……不是靠方向感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千叶满点头，“所以今天学什么？”

“海洋实习准备课。”寿龙打开白板，开始讲解。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千叶满学到了一堆新东西：

潮汐的判断方法（看月亮？不对，要看潮汐表，但也可以通过观察水位和生物活动辅助判断）。

海浪的应对策略（小浪可以穿越，大浪要绕行或等待，最重要的是——别和海浪对着干）。

海洋生物识别（哪些可以靠近，哪些要远离，哪些看起来可爱但可能有毒）。

应急信号发送（手电、哨子、手势，以及最重要的——保持冷静，按步骤来）。

还有团队协作的深化训练。

四人一组，模拟海洋环境下的支援流程。一个人“遇险”，另外三个人必须按顺序完成：发现-接近-确认-协助-返回。

千叶满被分到和北原、今村、古手川一组。

第一次模拟，今村扮演“遇险者”。

过程……一言难尽。

“我看到了！”今村在水下突然开始疯狂挥手，“是深海巨怪！它在召唤我！我必须去——”

“那是泳池排水口！”北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

第二次模拟，千叶满是“协助者”。

她需要在水下接近“遇险”的古手川（假装腿抽筋），帮她调整浮力，然后一同返回。

千叶满游过去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能不能……用那种“感觉”，提前判断古手川的状态？

她闭上眼睛（在水下），集中精神。

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空间感知——古手川的左小腿，肌肉确实处于紧张状态（虽然是假装的，但古手川演得很逼真）。她的呼吸节奏有点乱（可能因为憋气）。她的位置，距离池壁……

“千叶？”古手川通过手势问，“你没事吧？”

千叶满睁开眼，摇摇头，然后按照流程开始协助。

但她的心里，翻江倒海。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知”，比昨天更清晰，更具体。

这不是偶然。

是能力在……进化？

“休息十五分钟！”时田宣布。

大家纷纷上岸。千叶满坐在泳池边，用毛巾擦头发，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的感觉。

“小满。”

古手川坐到她旁边。

“嗯？”

“你最近……”古手川斟酌着用词，“是不是在为什么事特别努力？”

千叶满动作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古手川笑了笑，“你训练的时候特别专注，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刻进脑子里一样。”

滨冈梓也凑过来：“对对！而且你游得好标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以前练过。”

“没有啦。”千叶满赶紧否认，“就是……觉得潜水挺有意思的，想认真学。”

“认真是好事。”北原递过来一瓶水，“但别太拼命。训练要循序渐进。”

今村耕平突然一拍大腿：“我懂了！千叶你一定是在进行‘秘密特训’！为了在海洋实习周一鸣惊人！然后被国家队选中，参加奥运会，拿下金牌，成为国民偶像——”

“闭嘴。”北原和古手川同时说。

千叶满笑了。

这群人……虽然闹腾，但真的很温暖。

他们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但没有追问，没有怀疑，只是用他们的方式表达关心和支持。

“谢谢。”她小声说。

“谢什么？”滨冈梓歪头。

“没什么。”千叶满站起来，“就是觉得……能认识你们，真好。”

今村耕平立刻捂住胸口：“啊！我被直球击中了！千叶，你终于要对我告白了吗？！”

“滚。”千叶满一脚把他踢进泳池。

笑声在训练中心回荡。

神威蹲在远处的观察区，看着这一幕。

猫猫的尾巴轻轻摆动。

它在想两件事：

一、千叶满的能力确实在快速进化。从无意识展现，到有意识尝试，再到今天的水下感知——这个速度，不太正常。

二、潜水社的这些人……或许，可以成为她的“保护网”。如果他们知道真相，会不会依然这样对待她？

神威不知道答案。

但它希望会。

午餐在训练中心的休息区解决。

潜水社的传统——自带便当，或者点外卖，然后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今天的训练内容。

千叶满今天带了神威准备的便当（猫猫坚持要展示“饲养员的实力”）。打开便当盒的瞬间，周围响起一片惊叹。

“这是什么豪华配置？！”今村眼睛都直了。

双层便当盒。第一层：米饭捏成猫爪形状，上面撒了芝麻和海苔碎。第二层：炸鸡块、玉子烧、西兰花、小番茄，摆盘精致得像是高级料理店出品。

“猫猫做的。”千叶满有点不好意思。

“那只三花猫？！”北原震惊，“它还会做便当？！”

“嗯……它比较特别。”

“特别过头了吧！”滨冈梓凑近看，“这玉子烧的厚度完全一致！这炸鸡块的金黄色泽！这摆盘的对称美学！这真的是猫做的？！”

古手川千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有点想见见你家猫了。”

千叶满干笑。

她总不能说“我家猫是地狱公务员，中二病晚期，家务技能点满，最近还在研究天界设计部”吧。

吃饭时，话题从便当转到了明天的海洋实习。

“明天是开放水域的第一天。”时田说，“地点定在伊豆海岸的‘蓝洞’区域。能见度好，水流平缓，适合新手。”

“终于要下海了！”今村兴奋得手舞足蹈，“深海！我来征服你了！”

“你先把面镜进水的处理练熟再说。”寿龙无情打击，“昨天你处理了三次才成功。”

“那、那是面镜在考验我的决心！”

众人哄笑。

千叶满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

海洋实习。

真实的海。

不是泳池，没有清晰的边界，没有可控的环境。

她的那些“异常”，在海里会怎么样？

会不会……失控？

她盯着餐盘上的叉子。

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趁着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没人注意她这边，千叶满集中精神，盯着那把不锈钢叉子。

想象它移动。

向左移动五厘米。

一秒。

两秒。

叉子纹丝不动。

她皱眉，加大“力度”——不是物理的力，是那种精神上的“推”。

叉子颤抖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向左滑动了大约两厘米。

停住了。

千叶满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

“哈哈哈然后那个教授就——”今村耕平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整个人向后仰，差点撞到千叶满的椅子。

“哇啊！”千叶满吓了一跳，精神瞬间分散。

叉子“当啷”一声掉回原位。

但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今村的笑声太大，掩盖了一切。

“你吓死我了！”古手川拍打今村的后背。

“抱歉抱歉！”今村还在笑，“但真的太好笑了……”

千叶满低下头，看着那把叉子。

心脏狂跳。

不是因为今村的笑声。

是因为——她真的做到了。

虽然有干扰，虽然只移动了两厘米，但那是有意识的控制。

不是偶然，不是意外，是她“想”让它动，它就动了。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兴奋。

以及……一丝恐惧。

如果她能移动叉子，那她能不能移动更大的东西？能不能移动人？能不能……

“千叶？”滨冈梓注意到她的沉默，“你没事吧？脸色有点白。”

“没事。”千叶满赶紧摇头，“就是……吃得有点急。”

她低头扒饭，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需要测试。

需要系统的测试。

但怎么测？在哪里测？测什么？

而且……要不要告诉神威？

刚才早餐时的对话浮现在脑海。

“若汝真的……发现自己有特殊之处。无论何时，告知吾。不要独自承担。”

千叶满咬住嘴唇。

她说“当然”，那是真心的。

但现在真的要说了，却有点……说不出口。

怎么开口？“猫猫，我好像能用意念移动东西”？听起来像中二病发作。

而且，神威最近也很奇怪。从昨晚开始，它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今天早上在窗台发呆，问她问题也回答得模棱两可。

是不是……它已经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千叶满心里一紧。

她收拾餐盒时，神威从观察区走过来，跳上她旁边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