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千叶满说，「我叫千叶满。你在值班吗？」

职员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咖啡浸湿的制服，又抬头看了看千叶满，又低头看了看咖啡，又抬头看了看裂缝——这个循环重复了大约三次之后，他终于找回了一点语言能力。

「我、我是天界设计部·通信管理课的值班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梦游般的飘忽感，「今天的晚班……从下午六点到明早八点……」

「辛苦了。」千叶满真诚地说。

职员听到这三个字，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像是「被理解了的感动」和「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茫然」的混合物。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刚才——叫我『通信管理课的人』——你怎么知道我是哪个部门的？」

「你发的脉冲编码。」千叶满说，「五位数一组，二进制格式，映射到我们城市的坐标系统。我已经让两个人分别解码过了——一个确认了是天界内部坐标格式，另一个用科学仪器分析了波形，定位到了旧商店街。」

职员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高级的空白。

「两、两个人？」

「嗯。一个是天界这边的相关人士，另一个是人界的科学家。」

职员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用一种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

「……课长会很高兴的。这是通信管理课两百年来第一次成功建立跨空间主动联系。」

千叶满眨了眨眼：「两百年？」

职员点了点头，依然望着天花板：「通信管理课成立于天界历……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总之我们的主要职责是监测各界域之间的通信信号，处理跨空间信息传输的异常情况。」

他坐直了身体，指了指屏幕上那组脉冲序列：「一般来说，这种『未注册的裂缝信号』每年都会出现几次，但大多数都是系统误报或者能量残留噪音。我们按照标准协议发送身份确认脉冲——就是那组二进制序列——如果收不到回复，就记录为『无响应信号』然后归档。」

他顿了顿，看着千叶满。

「我连续值班四天了。每天都在发送同样的脉冲序列。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回复。」

「昨天才有人第一次激活了裂缝感知。」千叶满诚实地回答。

职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像是放下了一副重担似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系统故障……」

千叶满被这句话逗笑了。

「你这四天都在怀疑人生？」

「差不多。」职员苦笑了一下，「上周我刚跟同事吹牛说『通信管理课的工作虽然无聊但至少不会出bug』，然后第二天系统就开始报警——你说这打脸来得快不快。」

「也幸好你没把它当误报关掉。」千叶满说，「不然我可能永远不知道这条裂缝的另一边是通信管理课。」

职员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是。」

他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你刚才说——你已经确认了两条裂缝？」

「是的。第一条在楼下，连接的是窗口管理课的三号窗口。第二条在伊豆大学方向的坡道上，连接的是第三概念保管课的仓库。」

职员的眉毛挑了起来：「你已经和窗口管理课联系上了？」

「嗯，申请表的受理回执都拿到了。」

职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这个世界比我想象中要小」的语气说了一句：「……天界设计部内部的部门之间的消息传递速度，有时候还没有跨空间通信来得快。窗口管理课那边的事我完全不知道。」

千叶满笑了。她靠着小巷的墙壁，在台阶上坐下来。深夜的气温有点低，呼吸时能看到淡淡的白雾，但对面的控制室里看起来倒是很暖和。职员看到她坐下了，也放松了一些，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这次换了一个干净的杯子。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千叶满说。

「很多。」职员诚实地说，「但我怕问太多会吓到自己。先来最基本的——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时间？」

「周六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周六……啊，我们已经周一早上了。」职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露出一副「原来我已经值班了这么久」的表情。

千叶满觉得这个跨越界域的时差信息还挺有意思的——天界和人界的时间不是完全同步的。

之后的半小时里，他们隔着裂缝聊了很多。职员的名字她没刻意记（天界发音太难了），但知道了他在通信管理课已经工作了六年，主要职责是「对着屏幕发呆，等永远不会来的信号」——用他自己的话说。

千叶满问了他关于裂缝信号分类的问题，他在操作台上调出了一份资料展示给她看——原来在天界通信系统的分类标准中，裂缝信号被分为三类：

A类信号：稳定的持续性信号，对应「已形成的稳定裂缝」——楼下和坡道裂缝属于这一类。

B类信号：间歇性脉冲信号，对应「正在激活过程中的裂缝」——旧商店街的裂缝在几天前还属于这一类，现在已经过渡到A类了。

C类信号：单向发射信号——裂缝对面在主动发送信息，但不一定建立了稳定的双向连接。

「你的裂缝感知激活之前，这条裂缝一直处于B类到C类的过渡状态。」职员解释道，「你激活感知之后，它才稳定成了A类。」

千叶满把这些信息都记进了手机备忘录。这和她自己的实际感受是吻合的——第三条裂缝确实是「正在变得活跃」。

「对了——」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窗口管理课那边说我的申请表还在审批，课长要周一才回来。你的课长呢？」

「通信管理课的课长……今天下午请假了。」职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也是周一回来。」

千叶满愣了一下：「两个课长都请假了？」

「天界设计部上周五有一个跨部门团建活动。」职员面无表情地说，「效果很显著——大约一半的中层管理人员都在周一请了病假。」

千叶满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了一声介于惊叹和无奈之间的笑声。

原来天界也有团建后遗症。

职员从操作台下翻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半透明面板——看起来像是一个平板电脑，但没有实体按键，表面流动着天界文字。

「这个——」他把面板举到裂缝前，「是我们通信管理课的标准通信协议代码储存器。如果你以后想主动联系天界，可以通过裂缝发送这段代码的信号——它会直接路由到我们课的主控终端。」

千叶满接过那块面板。入手的感觉比想象中轻，像是一块温热的玻璃。表面上的天界文字在她接过面板的那一刻，自动切换成了她能看懂的日文——显示为一串字符代码，下方还有简单的使用说明。

「它会自动适配使用者的语言？」她问。

职员点了点头：「标准配置。天界产的通信设备基本上都有语言自适应功能——不然天界内部几百个部门之间的方言都不一样，根本没法沟通。」

千叶满把面板小心地收进包里。加上窗口管理课的受理回执、山本博士的便携检测器——她现在的包里已经有三样来自不同系统的跨界设备了。她觉得再这样发展下去，她需要一个专门的包来装这些「跨界装备」。

她坐在深夜的小巷里，隔着一道散发着红光的裂缝，和一个刚刚认识的天界值班员又聊了十几分钟。她问了关于天界通信网络的运作方式——原来天界各部门之间的通信也不是完全互联的，窗口管理课和通信管理课甚至用着不同的内部系统。职员用了将近十分钟吐槽天界设计部的「部门壁垒」和「数据孤岛」问题，千叶满听得频频点头——原来跨部门沟通效率低下这个问题，在哪个界域都存在。

最后，职员在操作台上写了一张便签纸，从裂缝递了过来。便签纸上写着一串天界文字，翻译过来大致是：「通信管理课·晚班值班台·发送代码#443即可呼叫」。

「如果你通过裂缝发送这个代码，我会收到通知。」职员说，「——虽然我可能白天不在，但交班的时候我会把情况告诉白班的同事。你就说你是……」他想了想，「……『裂缝003号对面的人界住户』，他们应该就知道了。」

千叶满接过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就周一见了。」

「周一见。」

千叶满站起来，打开手机上的写作软件，在临走前快速写下了一段新的小说正文。借着左手发出的微光，她把裂缝信号的分类体系和通信管理职员的吐槽都融合进了《世界裂缝记录》的第五章设定中：

裂缝不只是空间的裂隙。

有些裂缝是沉默的窗户，只能看不能穿——那是A类。

有些裂缝在发送信号，像是在问「有人在吗」——那是B类。

有些裂缝是通道，穿过它们，你可以和另一个世界说话——那是C类，或者说，已经不再仅仅是裂缝了。

她保存了文档，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十分。

神威的十二点半定位追踪还有二十分钟。

千叶满转身沿着小巷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红色的裂缝依然在黑暗中脉动着边缘的光芒，像是一扇半开的门，在夜色中等待着她下一次到来。

她走出旧商店街，在空旷的街道上快步走向地铁站。

回到家的时候，正好十二点二十五分。

神威蹲在门口的鞋柜上，像一尊雕像一样看着她推门进来。他看到千叶满安全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鞋柜上跳下来，走向沙发，临跳上去之前说了一句：「热水烧好了。」

千叶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她洗完澡回到卧室，准备睡觉前，拿出了那张受理回执卡片检查。

卡片在手心微微发热。

她翻到背面，看到又有一行新的字浮现了出来——字迹和之前窗口管理课的那一行不同，这次的字更小、更密，透着一股「刚写完就急着发出去」的仓促感。

「已向课长报告跨空间通信建立成功。课长表示：欢迎正式接入天界通信网络。——通信管理课·值班员」

千叶满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笑出了声。

天界的内部通信效率——从窗口管理课到通信管理课——看来还是挺高的。

她把卡片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举起左手，激活了裂缝感知的投影地图。

六个光点悬浮在意识中：第一个和第二个是稳定的绿色「已确认」，第三个也变成了淡蓝色的「已确认」——三条裂缝，全部确认完毕。还有三个在更远的方向闪烁着橙色「未确认」的光芒。

第四节点：正西方向——海岸线附近。

第五节点：正北方向——山区。

第六节点：正南方向——海上。

千叶满盯着那三个未确认的光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她已经有了三种跨越界域的方式。

一个窗口——可以用来递交表格和接收消息。

一个仓库——可以用来翻阅被遗忘的概念。

一个通信终端——可以用来和另一个世界说话。

那么剩下的三个——海岸、山区、海上——它们又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三个橙色的光点在意识的黑暗中轻轻闪烁着，像是在无声地回答：等你自己来看。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城市灯火在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一丝微光。

而千叶满的口袋里——那块通信管理课给她的半透明面板，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屏幕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天界文字，自动翻译成了日文：

「通信管理课·主控终端：连接确认。欢迎接入天界通信网络。」

千叶满没有看到这行字。

她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