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隔壁楼的大妈、路过的上班族、还有三个举着手机的学生——紫灯旁边新立了一座冒蓝火的喷泉，这个消息传得比地狱的施工队还快。

檜枝科长站在喷泉前，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棒——棒尖上燃着一簇小小的幽蓝色火焰，像是火柴，又比火柴精致得多。

「鬼火喷泉，首次点亮。」他说，「按照地狱灯饰科的传统，由负责人亲手引燃。」

他举着那根金属棒，伸向石盆中央。棒尖的火焰触到盆沿的一瞬间——

整座喷泉轻轻震了一下。

然后，幽蓝色的火焰从石盆中央冲天而起。不是普通的火苗，而是一道笔直的光柱，蓝得发亮，像是一道凝固的瀑布逆流而上，冲到大约四米高的地方，在顶端炸开成一朵巨大的火焰花，然后化作细碎的光点，纷纷扬扬地落回石盆里。光点落在盆沿，又顺着纹路淌下石柱，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惊叹声。

「哇——」

「好漂亮！比那个紫灯还好看！」

「这是什么新装置？哪里买的？」

「拍下来拍下来，这个肯定要火！」

千叶满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道四米高的蓝色火焰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燃烧，忽然觉得，地狱的「排面」两个字，确实不是白说的。

「怎么样？」檜枝科长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火焰四米，比天界的灯高出八倍。这个视觉效果，够排面吧？」

「够。」千叶满由衷地说，「确实够。」

「那就好。」檜枝科长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地狱做事，向来是说到做到的。您以后要是对灯饰有任何需求，随时找我们——地狱灯饰科，竭诚为您服务。」

千叶满看着他脸上那副「我们赢了」的表情，又看了看远处那盏安安静静的紫灯，忽然觉得，天界和地狱的这场灯位之争，大概要暂时以地狱的视觉胜利告一段落了。

下午四点，消防车来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隔壁楼的住户在阳台上看到楼下那道四米高的蓝色火焰，觉得像火灾，果断拨打了119。消防员来得很快——三辆消防车，一辆指挥车，外加八个全副武装的消防员，在楼下停成了一排。

领头的消防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他站在喷泉前，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蓝色火焰，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情况？」他问。

「艺术装置。」千叶满说，「刚装的。烧的是特殊燃料，不会扩散，也不会烧到东西。」

「特殊燃料？」消防员看了看那道蓝火，「什么燃料能烧出这个颜色？」

千叶满想了想：「……节能环保型。」

消防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喷泉，再看了看旁边那盏同样在发光的紫灯，最后看了看蹲在墙根的那只尾巴冒火的黑狗，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份他完全读不懂的说明书。

「你们这个……艺术装置，」他斟酌着用词，「挺前卫的。」

「谢谢。」千叶满说，「设计团队也是这么想的。」

「设计团队在哪儿？我需要确认一下安全资质。」

檜枝科长适时地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您好，我是施工方负责人。这是我们的施工许可、设计图纸、材料安全说明，以及——」他顿了顿，「应急预案。」

消防员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然后他的表情更复杂了。

「……这个许可，是哪个部门发的？」

「灯饰科。」檜枝科长说，「地狱灯饰科。」

「地狱……哪个区的？」

「行政区的。」檜枝科长面不改色，「您放心，手续齐全，手续齐全。」

消防员又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他抬头看了看那道蓝火，又低头看了看册子上的章——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印着两团缠绕火焰的印章。

「……这个章，」他说，「我能不能拍个照，回去问问我们局长？」

「当然可以。」檜枝科长微笑着说，「我们地狱的章，欢迎各界查验。」

消防员掏出手机，对着那枚印章拍了两张照片，又围着喷泉转了一圈，检查了底座和管线，最后回到千叶满面前：「同志，这个装置……以后会一直这样烧着吗？」

「应该是。」千叶满说，「全天候运行。」

「那晚上呢？也这么亮？」

「晚上更亮。」千叶满说，「设计方说，夜间效果比白天好。」

消防员看了看头顶还亮着的太阳，又看了看那道蓝火，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那我留个电话。你们要是……那个……烧到什么东西，随时打给我。」

「好的，谢谢您。」千叶满接过名片，「您放心，我们——」

「我们很注意安全的。」檜枝科长接过话头，「应急小组二十四小时待命。您看，应急预案最后一页——『如遇火焰异常，立即启动熄灭程序，全程不超过三分钟』。」

消防员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点了点头，把册子还给他：「行。那我们先撤了。祝你们……艺术事业蒸蒸日上。」

三辆消防车发动引擎，缓缓开走了。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举着手机把整个过程拍了下来，标题大概是「消防车出动只为围观蓝色喷泉」之类的。

千叶满目送消防车远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们没有真的烧起来？」她转头看着檜枝科长。

「您放心。」檜枝科长说，「鬼火喷泉用的是地狱标准燃料，燃点低，扩散慢，烧三百年都烧不坏旁边那棵树。再说了——」他看了一眼墙根那排樱花树，「我们的设计图，一开始就把树的位置算进去了。」

千叶满看着那排安然无恙的樱花树，点了点头：「……那还行。至少明年还有樱花拍。」

「您喜欢樱花？」檜枝科长推了推眼镜，「那我们可以在喷泉底座上加一圈樱花图案。免费。」

「不用了，谢谢。」千叶满说，「紫灯都没搞装饰，你们也别搞特殊。」

檜枝科长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明白。公平竞争，不搞小动作。」

傍晚六点半，围观的人群终于散尽了。檜枝科长带着两个施工队员收拾完工具，朝千叶满鞠了一躬：「那么，喷泉就正式交付了。后续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通过地狱犬联系我们——它现在已经是我们的正式快递员了。」

蹲在墙根的地狱犬「汪」了一声，尾巴上的火焰得意地晃了晃。

「……行。」千叶满看着那只已经正式上岗的狗，心情复杂，「你们地狱的用人制度，挺灵活的。」

「人尽其才，才尽其用。」檜枝科长说，「狗也一样。」

他带着施工队走了。千叶满站在楼下，看着那盏紫灯和那座鬼火喷泉并排立在一起——一紫一蓝，一高一矮（如果火焰算高度的话，其实蓝的更高），像是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邻居，一个安静，一个张扬，但都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挺适合写进小说的。

晚上九点，千叶满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事记进了素材库。

「地狱灯饰科：鬼火喷泉落成。石柱0.9米（合规），火焰4米（排面）。消防车误报一次，已妥善处理。檜枝科长表示后续可随时联系。」

她写完这段，合上笔记本，然后掏出便携检测器，对着窗外那盏紫灯的方向扫了一下。

这是她的例行检查——每天晚上睡觉前，确认一下裂缝001号的读数是否正常。

检测器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0.18。

正常范围。千叶满点了点头，正准备把检测器收起来，忽然顿住了。

她看了看检测器，又看了看窗外。

那个读数……好像有点不太对。

她举起检测器，对准紫灯的方向，又扫了一次：0.18。

再对准鬼火喷泉的方向，扫了一次：0.22。

千叶满愣了一下。喷泉方向的读数比紫灯方向高——这倒不奇怪，喷泉刚启用，可能带有什么能量波动。但奇怪的是，她第三次扫描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

检测器上的波动曲线，在喷泉方向上显示出一个非常规律的波形——不是杂乱的噪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稳定的脉动，像是某种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跳。

千叶满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窗边，把检测器对准喷泉，仔细看。

喷泉的火焰在夜色中静静燃烧，四米高的蓝色光柱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光柱的顶端，火焰花炸开的位置，每隔几秒就会轻轻闪烁一下——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千叶满眯起眼睛，看着那规律闪烁的蓝光，又低头看了看检测器上的波形。

那个闪烁的频率，和裂缝001号的能量脉动频率——完全一致。

她站在原地，握着检测器，心跳渐渐加快。

「……神威。」她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这个。」

神威从客厅走过来，跳到窗台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座喷泉：「怎么了？」

「喷泉的火焰。」千叶满说，「它在跟着裂缝的脉动闪烁。」

神威盯着那座喷泉看了一会儿，尾巴尖轻轻晃了晃：「……你确定？」

「检测器的波形不会说谎。」千叶满把检测器递给他，「你看，这条曲线，和001号裂缝的脉动曲线一模一样。喷泉不是在发光——它是在跟着裂缝呼吸。」

神威低头看了看检测器屏幕上的两条曲线，沉默了很久。

「……这盏灯，不只是灯。」他说。

千叶满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那座静静燃烧的鬼火喷泉，忽然想起檜枝科长下午说的话——「鬼火喷泉用的是地狱标准燃料」。地狱的标准燃料，为什么会跟天界的裂缝产生共振？

她正准备转身去拿通信面板，茶几上那张受理回执卡片忽然亮了起来。

金色的微光浮上卡面，一行行工整的天界文字浮现出来。

发件人：窗口管理课·三号窗口担当。

千叶满拿起卡片，读了起来。卡面上的文字很简单，只有一行：

「关于贵方楼下新落成的标识物——请于明日来课一趟。有件事，想当面跟您谈谈。」

千叶满盯着这行字，又看了看窗外那座喷泉。

火焰在夜色中跳了一下。

不是闪烁——是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道四米高的蓝色光柱深处，轻轻地，回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