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满把第八章的结尾删掉，重新写了一遍。
主角站在第七个位置前——地图上什么都没有。空地、围墙、野草，一只流浪猫趴在墙根晒太阳。主角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地面是温的。
她盯着「地面是温的」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重新打了一遍：「地面是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睡在下面。」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又觉得「睡在下面」太拟人——像恐怖小说。她改成了：「地面是温的，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水泥地。」
……不对。这句话一写出来，读者就会觉得「哦，就是太阳晒的」，悬念就没了。
她删掉，重新打：「地面是温的。中午的太阳很大，但主角知道，这温度不是太阳晒的——因为周围的地面都是凉的，只有这一小块，是温的。」
写完，她终于满意了。这段描写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明说，读者自己会品出「不对劲」——就像她第一次站在旧城区那片空地前的感觉一样。
其实第八章的开头，她也改了三次。
第一版，她写主角站在第七个位置前，用指南针确认方向——但写出来之后，她觉得太「探险小说」了。主角不是探险家，她只是一个发现花坛会说话的人。
第二版，她写主角在第七个位置前徘徊，等那个声音——但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声音也没有出现过。等不到东西的等待，写出来会显得主角很傻。
第三版，她删掉了所有动作，只留一个画面：主角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地面是温的。
没有指南针，没有徘徊，就是蹲下来，摸了一下。像她第一次确认楼下裂缝时一样——不需要理由，就是觉得那里有什么。
她写完第三版，又读了一遍，然后在上方补了一行字：「主角后来才知道，她蹲下的位置，正好是六条花坛连线的中心。」
这行字她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这个信息应该让读者自己发现，而不是由作者说出来。就像她自己也花了很久，才从山本博士的坐标图上，看出六条裂缝连线的中心在哪里。
上午十点，第八章初稿完成。千叶满检查了一遍，点击发布。
评论区安静了一分钟，然后开始滚动。
「第八章！来了！」
「主角终于走到第七个位置了！」
「『只有这一小块，是温的』——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地面是温的……下面有东西？」
「老师你终于要揭晓第七个位置了！」
「等等，这章是不是有点短？感觉老师写到『地面是温的』就停了」
「短没事，关键是下一章！下一章必须揭晓第七个位置！」
「等等，我重新看了一遍——『周围的地面都是凉的，只有这一小块，是温的』——老师写这段的时候，用了『这一小块』。像是她真的摸过」
「摸过可还行」
「别说了，再说我就要信老师真的去过第七个位置了」
「老师：我不仅去过，我下午还要去」
「楼上这个预言我先存着，要是成真了回来膜拜」
「+1，要是下一章再不揭晓，我就要开始蹲老师家门口了」
千叶满看着「蹲老师家门口」那条评论，默默放下手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摊着的那张坐标图——山本博士手绘的六裂缝连线图，红笔圈出的那个位置，就在旧城区。
「……不用蹲我家门口。」她小声说，「我下午自己去看。」
上午十一点，山本博士的电话准时打来。
「千叶同学！」博士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你猜怎么着——我今天早上例行检测交汇点，发现它的波动值比上周翻了一倍！一倍！而且波形……波形特别规律，像心跳！」
千叶满握着手机，心跳也漏了一拍：「……心跳？」
「对，心跳！平稳的、有节奏的脉动，跟001号回音出现前一晚的数据几乎一模一样！」山本博士在电话那头来回走动，「千叶同学，这个交汇点……可能不只是交汇点。」
千叶满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坐标图，又看了一眼窗外楼下那道蓝紫色的光柱，深吸一口气：
「博士，我下午去一趟旧城区。您方便的话——带上仪器。」
「我马上收拾！」山本博士说，「对了，这次要带墨镜吗？」
「……带吧。」千叶满说，「万一被当成可疑人员，至少还能伪装一下。」
下午一点半，旧城区。
千叶满站在一片废弃空地前，看着眼前这个地图上什么都没有的位置。空地不大，大约两个停车位的大小，地面是水泥的，裂着几道细纹，角落里长着一丛野草。空地的一侧是旧围墙，另一侧是一栋废弃的小楼，窗户黑洞洞的，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她在来之前查过这片区域的资料——旧城区，几十年前是热闹的商店街，后来商业中心转移，这里慢慢荒废了。公寓楼搬空了，店铺关张了，连路过的行人都很少。要不是山本博士的坐标图，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走到这里来。
「这地方……感觉像是被时间忘记了。」她说。
「从能量角度看，这地方很『安静』。」山本博士说，「周围没有大型建筑，没有地下管线，没有——」他推了推墨镜，「人为干扰。这种『安静』，恰恰是能量汇聚的理想环境。六条裂缝的能量线，在这里交汇，没有东西打断它们。」
「所以是越安静，越容易形成裂缝？」
「从数据上看，是的。」山本博士说，「001号在您楼下——那里也不算热闹，但至少有路灯、喷泉、和大妈们的打卡声。这片空地——」他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偏偏汇聚了六条裂缝的能量——这本身，就很反常。」
山本博士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仪器，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对，墨镜。大中午的，在旧城区的空地上，一个抱着仪器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墨镜，怎么看怎么可疑。
神威蹲在空地边缘的围墙上，尾巴卷成一个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你们知道你们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两个来踩点的。」神威说，「一个抱箱子戴墨镜，一个蹲在地上摸地面——要是有人报警，警察来了，你们第一句话最好是『我们在做地质调查』。」
千叶满想了想：「……博士，我们是做地质调查的。」
「地质调查？」山本博士推了推墨镜，「这个说法好，我记下来。」
千叶满没有理他。她蹲在空地中央，闭上眼睛，激活了裂缝感知。
六个节点的位置在她脑海中浮现——金色的楼下、淡蓝的坡道、红色的旧商店街、淡青的海岸线、棕褐的山区、紫色的海上。六条能量线从六个方向延伸过来，穿过城市，穿过街区，在旧城区这片空地之下……汇聚。
千叶满睁开眼，看着脚下的水泥地。
六条能量线在这里交汇，像六条河流汇入同一个湖。而湖的中心，有一个东西——一个还没有成形的、安静的、微微起伏着的「洞」。
六条能量线在这里交汇，像六条河流汇入同一个湖。而湖的中心，有一个东西——一个还没有成形的、安静的、微微起伏着的「洞」。
她闭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那六条能量线并不是直的——它们从六个方向延伸过来，在接近中心时开始弯曲，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着，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圆心盘旋。金色的线缠着淡蓝的线，红色的线挨着棕褐的线，像六根拧在一起的麻绳，越靠近中心，拧得越紧。
而在绳结的正中央——那个「洞」——它没有颜色。不是透明的，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没有颜色」的颜色，像是所有颜色都被吸进去之后剩下的空白。它很小，大约只有拳头那么大，安静地悬浮在六条能量线汇聚的中心，一起一伏。
它还没有「开口」。但千叶满能感觉到，它在听。
它在听她的心跳。
它在呼吸。
「……找到了。」千叶满轻声说。
它在呼吸。
「……找到了。」千叶满轻声说。
「找到什么了？」山本博士凑过来。
「交汇点。」千叶满说，「它就在我们脚下。六条裂缝的能量线在这里汇合，中心有一个——」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没有完全成形的洞。它在呼吸。」
山本博士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蹲下来，把仪器放在地上，开始读取数据。仪器屏幕上的曲线缓缓起伏——平稳的、有节奏的，像心跳。
「跟001号回音前一晚的数据几乎一致。」他抬起头，声音有点抖，「千叶同学，这个洞……正在准备开口。」
千叶满蹲在空地中央，看着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水泥地，忽然想起自己上午写的那段话：「地面是温的。周围的地面都是凉的，只有这一小块，是温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地面。
水泥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晒了很久，整片空地都是温的——但她能感觉到，掌下的这一小片区域，温度确实比周围高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的另一侧，安静地睡着。
「……我小说里写的第七个位置，原来是真的。」她喃喃道。
「什么第七个位置？」山本博士问。
「第二卷第七章的伏笔。」千叶满说，「主角在花坛巡礼的终点，站着一个地图上什么都没有的位置——我把这里写进去了。本来只是想给读者留个悬念，没想到——」她看着脚下的地面，「这里真的有什么。」
山本博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千叶同学，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这叫取材取材，照进现实。」山本博士推了推墨镜，「您的小说，正在被现实逐条验证。我建议您下一本写《我捡到一百亿日元》。」
「是的。第七条裂缝。」三号窗口担当回复，「该裂缝目前处于『胚胎期』——尚未成形，尚未开口，但已在积累能量。按照目前的聚集速度——」
「……请问，这条潜在裂缝，和另外六条是什么关系？」千叶满问，「它会是第七个『部门入口』吗？还是会通向别的地方？」
三号窗口担当沉默了一会儿。回复比平时更慢：「关于这一点，本课也在研究。从能量结构上看，第七条裂缝的位置位于六条裂缝的『焦点』——它可能不是新的入口，而是六条裂缝共同的……『中心』。通俗地说，前六条是通道，第七条可能是通道汇聚的地方。」
「汇聚的地方……那会是什么？」
「还不确定。」三号窗口担当说，「可能是概念底层空间的中心，可能是界域网络的枢纽，也可能——」他顿了顿，「是六条裂缝最终通向的『同一个东西』。」
千叶满看着「同一个东西」这四个字，忽然想起001号昨晚说的话：「我们……不是……分开的。裂缝……连着……同一个……东西。」
原来那个「同一个东西」的位置，就在她脚下。
她蹲在旧城区的空地上，看着脚下的水泥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一个六条裂缝共同指向的地方。
「一个月内，可能成形。」
千叶满：「……博士，我们能不能先干正事？」
「正事就是——」山本博士指着仪器屏幕，「我们需要确认，这个『洞』是什么。是裂缝？还是别的什么？」
千叶满掏出受理回执卡片，给窗口管理课发了一条消息：「关于旧城区交汇点——六条裂缝能量线汇聚的中心，存在一个未成形的『洞』，正在规律脉动。请问这是什么？」
三号窗口担当的回复来得很快，但比平时多花了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