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检察,张露在候诊大厅坐了好半晌,也不想回病房看那个狗男人。
下了楼,去□□的小花园看看绿植,还有小朋友在玩滑梯,呼吸一口没有消毒味儿的新鲜空气。
“露露!”
张露皱眉看向声源处,男人从一片盛光中走近,面容俊秀,深咖格子大衣下是深色提花马甲,丝质的面料很有质感,柔软的毛料带着一种有别于城市菁英的松驰感,气质风流,惹人注目。
薛长冬,怎么又碰上了!
心里长长一叹,她起身要回,薛长冬忙将人拦住。
“露露,我们谈谈。”
张露知道这男人固执,更敏感,想了下,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薛长冬道,“我是来看朱炀的,听说他车祸住院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张露明白了,她不接他电话,还是会跟朱炀来往。朱炀住院,她大半会来探望,但朱炀肯定不会给他通风报信,他会在出院这天来,应该是碰个运气。
运气啥?!
都怪谈宗年那个老家伙,什么日子不好选,偏选今天。
咝~~~
他不会也是早知道朱炀今天出院,故意带她来炫耀的吧?
这些男人,心眼是不是八百个啊!
薛长冬会知道朱炀今天出院,当然不是从朱炀透露的出院日期,是何谦,他们仨儿都是大学同学。何谦家里有艺术生,想托他的关系找出路,送了他不少消息。
“我们去那边坐坐,这里风大。”
他注意到女人大衣里穿的不多,毛衣和毛呢裤都是低饱合渗灰度的颜色,这配色给人感觉非常舒适,轻松,格外显气质。跟满院满大街高饱合度的缤纷七彩,格外独坚一帜,很有北欧风的素雅高级感。
当年她也是非常喜欢绘画的,他也是因为共同的爱好,才有机会在她失恋时寻得机会,深入交往。他表白时说,高中时就有点喜欢她了,并不是随口说说。
张露不同意,“你有什么话,就快说,LION还在楼上,他一会儿该找我了。”
那时候的谈上,谈宗年接过了徐茂递来的最新检察报告单。
徐茂有些欲言又止。
谈宗年看着报告单上给出的医生说明,眉头一蹙,眼神冷肃。
“不能确定,还要加个‘或者’,专家都看不出来?”
徐茂心下微叹,“我也问过医生,医生的意思是两种可能性都大。具体确定的话,可以查过往病历……”
还有个“或者”,他不好直说。其实不用仔细深究,终归都是一个事实。
谈宗年沉沉地吸了口气,捏着检察单又看了看,最终将单子塞还给徐茂,说了句“收好,别让她看到”。
楼下。
薛长冬仔细看着女人的眉眼,她的妆很淡,几乎没怎么扑粉或妆底液,真是万里挑一的好皮肤,白里透粉,珠光玉润。这种清透感,他曾练了一年多,临摹思考诸多大师的色彩运用,只勉强画出了一点点。现在每看一眼,都与记忆里少女不同了,有了一种全新的、浸透人心的、更深邃、刻骨铭心的风情。
一股难言的创作冲动袭来,手开始微微发颤,一股痒意从心尖爬出,他立即将手揣进兜里。
张露盯了薛长冬泛红的眼,她知道这眼神代表着什么,春秋两季都是他灵感井喷的时候,或者说就是发疯的时候。
她现在不是啃老吃父母的大学生了,没那么多愁善感,也不想浪费情绪去回应他的任何爱的召唤,她只想活得简单点,脚踏实地点。
“你再不说,我走了。”女人转身就走。
“露露。”薛长冬一把将人拉住,右手扣住女人肩头,指头轻颤,他抽了口气,气息有些不稳,他极力克制着,“我已经尽力了。”
这一瞬间,不知为什么,张露觉得薛长冬的样子竟然跟朱炀重合了。
他们都在述说自己的无奈,可她又有什么能耐,在时隔这么多年,明知不合适,还要吃回头草?!
“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想办法找回当年咱俩的□□号和邮件,但T家联系的负责人权限不够,我们还在沟通。如何可以的话,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要是你还是生气,让朱炀告诉我也可以。”
薛长冬又深吸口气,力图镇定,可右手抖得厉害,他收回手揣进兜里。
张露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凝窒的压抑的气息,好像瞬间回到了六年前,那些她忽略的、但已经刻在心里的幽微瞬间……他偶时会用一种阴鸷的目光偷窥她,当她回头看他,冲他笑时,那眼神突然又变得迷茫,像只无辜的、迷失的羔羊,她以为只是自己眼花看错了,那深情痴意后暗藏的恨意与绝决。
她不想再陷进那个漩涡了。
“你最后那次没有戴T,导致我宫外孕。发现的时候已经大出血,是朱炀送我去医院,在ICU里住了三天,一直是他照顾我。”
时隔六年,终于还是把这块丑陋的伤疤又撕开。
曾经那种被突然抛弃的迷茫无辜,无数数不清的疑惑,自问,极端的不安,一遍又一翩地在内心撕扯着呐喊着“为什么要不告别”,心从崖顶直直坠进深渊被摔碎得七零八落的剧痛……后来风一吹就感觉到骨头痛,浑身不适的虚弱持续了近三年,再一想起就只剩下满心哆嗦的恨意,后悔,不值得。
此时,男人表情瞬间凝固,瞳孔被一片片阴翳后悔覆盖,慢慢淬出尖锐红光,颌骨猛然下咬崩出尖锐棱角,呼吸声变得钝人中而痛苦。
看到男人瞬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她的心突然就落了地,比那个巴掌更扎实。
张露移开眼,看着树影在春风里摇曳一地光斑,每一块都似有生命温暖的力量在悸动。
她深吸了口气,“我只是没想到,阿炀还去巴黎找过你。”
她又一笑,脸朝一侧歪了歪,这也是他们熟悉的可爱小动作。
只是那张记忆中的青涩面孔,已经长大,五官清秀深刻,眼神多了种远隔千山万水的平静。
他听她说,温柔又狠绝,“薛长冬,我不会原谅你,我早当你死了。我们没有来往的必要,各过各的,都挺好!”
一袭风拂过,树叶哗啦啦地响,摇落一地的黄。
她勾过耳畔的发,转身而去。淡淡的香从他眼前掠过,他吸了一口气,张口喉间却囫囵不清。
他右手疯狂颤抖,深埋多年的那口心头血一下直冲脑顶,尖锐哨鸣在耳中炸开,一股尖锐的刺痛带着刮心的刺痒感直透心口打出个空落落的大洞,呼呼的冷风从那里穿过,凉透他全身,但那挠骨般的痒意更张狂难抑,让他浑身颤抖,脸颊一片惨白。
比他那临别那晚在她唇边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还要透心凉,还要恐惧,绝望。
||露露,他不敢娶你,我娶你。
||露露,我们一起出国,一起画画,一起开画展。以后回国开个夫妻画廊,一年拿一半时间画画,一半时间旅游。
||我们可以先养一条狗,等养好了,再养娃!
||等我们有钱,就在春暖花开的河边建个小屋,带个小院儿。老了我们也不用出门看风景,在家里就能看到好山好水。
||露露,你等我。
最后那句,是他坐在飞往国外的飞机上,悄悄在心里说的。
尚年轻自负的他是不甘心,他想闯出名堂,超过那个被她记在梦里的男孩,功成名就回来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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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门内,热呼呼的空气又带上了消毒水味儿。
张露深吸了一口,有点闷,但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兜里手机“呜呜”地震动,拿出来看看,是徐茂打来的。
不知为什么,心口突地下坠。
她接起来,听徐茂声音如常,因为她一直没回病房,他们到检察中心询问听说她已经检察完离开了,问她现在的位置,是否有什么问题。
这该是某个男人想问的,为什么他不亲自打电话来问,他是有啥忙得非要助理来问她?
突然有些心累,这一个两个的,就不能让她少操点心嘛?!
“没事儿,就是下楼走走,晒晒太阳。让谈总可以安心办公,静一静。”
她离开时,谈宗年是在接电话,打电脑,忙着呢!
手机免提开着,话一字不漏落在了谈宗年耳中。
他面色微凛。
这女人,只是问她在哪里,哪来这么大气劲儿?
发生啥事了?
还是又遇到姓朱的小子,纠缠不休,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他拿过手机,问,“你在哪儿?”
女人声音过了好几秒,才慢悠悠传来,“在你脚下。”
啧,这女人,到底在发什么脾气?
谈宗年拿着手机下了楼,电梯行到内科住院层时,有人进来就讨论有人在打架。
“看着是一个穿着挺好的公子哥儿,跑来打了一个好像马上要出院的公子哥儿。啧,还能为啥?听他们吵吵,就是为了女人呗!现在的小伙子啊,年轻气盛,一点就炸。”
谈宗年一听,便在下一层下了后又上了楼去,正是朱炀所住的楼层。
“你为什么不告诉你?你都到巴黎了,你都揍我揍到进监狱了,为什么还不告诉我?”
一个男人骑在朱炀身上,喋喋不休地嘶嚎质问着。
“哈,咳咳,哈哈哈~~~我就是不说,我就是为了看你今天悔不当初的蠢样儿!哈哈~呃……”
朱炀躺倒在地,鼻青脸肿却笑得一脸兴灾乐祸,阴鸷古怪。
谈宗年看着这群血气方刚的小青年,微微蹙眉。
这个看起来娘娘腔的家伙,就是那个薛什么?也不怎么样。瞧着比小朱还不如。
这群小鬼真是够能耐的,折腾个没完!
看了看没有女人的身影便要离开,转身时脚上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
女人的手机,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