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郎果然是江东君子。进女眷之帐,盯女眷之襟,还能不急不怒,不动不退。”
周瑜终于低头望了她一眼,眼神极浅极静,如池中沉月:
“君子,莫不如是?”
***
几刻钟后,伏韫步入中军大帐时,周瑜已负手立于孙策身侧。见她来了,便止了议论,洗耳恭听。
她缓步上前,看向孙策:“我听周公子说,皖城三战,皆在临界之刻,被敌军精准堵截?”
孙策目光灼灼盯着图上那道未曾撕裂的防线:
“正是。听三位叔伯说,我军三次试图从侧翼破阵,皆无功而返。敌军每次都仿佛提前预知动向,我们所有的试探、佯攻、兵力调动,仿佛都被提前看穿。”
伏韫缓缓抬眼,目光凌厉地扫过孙策与周瑜:
“陆康的防守,的确太过完美了,所以我们若想取胜,便不能攻‘城’,而是攻‘心’。”
孙策一怔,眉峰蹙起:“攻心?怎么攻?派人去骂他个三天三夜行不行?”
伏韫被这插科打诨逗得差点破了功:“当然不是。不过也差不多,我们要演一出戏。”
孙策疑惑未解:“可我们哪有人手?难不成要叫自家兄弟去装流民?”
伏韫的眼神缓缓落在他身上:
“自然不是。我们的演员,是那些被袁术扣押在寿春的三位伯父的宗族,还有舒城内二位兄长的家眷。”
孙策眼神骤亮,但旋即发问:“若是能安顿家眷,可算解了我们后顾之忧,军心必定。可……那是我们的人,他陆康凭什么要给我们开门?”
周瑜亦颔首:“正是。即使是老弱妇孺,但也是敌军家眷。城中众人,也断无让陆康开门的道理。”
伏韫见气氛热烈,水到渠成,便把阳谋推到众人眼前,开局布子,招招杀意频现:
“既然陆康深得民心,我们便利用这民心。带上家眷,只是为了让天下人都信,兄长不堪忍受袁术的狼子野心,更不忍叔伯家眷被其当作人质,于是愤然举兵,决裂出逃,九死一生,才救出这批忠良之后。如今走投无路,只能投奔天下闻名的汉室柱石——庐江太守陆康。”
她抬眼一笑,锋芒逼人:
“摆在陆康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若接纳兄长,便能即刻拥得强援,共抗袁术,名利双收;若拒绝,便等于亲手把一支潜在盟军推入绝境。所以,他要么冒险开门,则我们便可安置家眷,安心迎敌;要么背负‘道貌岸然、口是心非’的骂名,届时我们进攻舒城,亦有名正言顺的借口。”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死寂。烛火轻颤,仿佛也被她这计中冷意所震。
周瑜与孙策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迸出一点灼亮之色。
周瑜淡笑浮唇,已经了然:
“陆康既以仁德忠良著名,若不开门,则失仁义之名,坐实道貌岸然;若是开门,则坠入计中。只是我以为,若以城门为赌注,风险太甚,舒城郡治之地,陆康持重,难免权衡三分。倘若他迟疑日久,对我们亦不利。”
伏韫颔首:“周公子所言极是。故而下一步,便是找一个更轻的、但能打开战局的赌注。”
孙策闻言,已经看到战局逐渐勾勒成型,喜不自胜。刚欲放声而笑,忽然想起夜深人静,只得硬生生憋回喉咙:
“咳咳,此计太妙,一时没忍住。”
周瑜不动声色,眼神却悄悄侧过,落在伏韫脸上。明明平淡无波的眼神,但不知怎的,伏韫一眼就看懂了他眼中揶揄未散的涟漪。
她悄悄瞪了他一眼,他却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仿佛方才的眼神从未存在。
就在三人暗自沸腾之际,伏韫耳尖一竖,神情忽变,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另外二人心照不宣,立刻收声。
三人一同走出中军大帐,一道魁伟如铁塔的身影已悄然立于帐前的阴影之中。
程普既未言语,也未动作,只用一双沉沉如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帐……不知少主与周郎,这是在商议何等军国大事?这位,又是谁家女眷?”
孙策脑子一“嗡”,本能想脱口而出“我们在商议战事”,但目光一瞥,却看见伏韫立于月下,那张舒展如百合的面孔,在夜色中柔得像要滴水,一股说不上来的少年冲动,已经在胸口轰然炸开。
“我家的!我带来的通房丫鬟!有问题吗!”
一瞬之间,天静地默。
伏韫缓缓抬起头,转头看他,维持着礼数端庄的微笑。
但孙策知道,他完了。
周瑜在旁,终于伸出了那只不存在的第三只手,默默地扶住了自己的额角,在心底发出一声翻江倒海的叹息。
程普当然不信,但他一时也找不到发作的突破口,只能将目光缓缓转向另一个他历来看不顺眼的人。
“周郎,”他沉声道,“那你,又为何在此?”
周瑜微顿,刚想出一个绝佳的理由,但孙策的眼神宛如刀锋架于脖颈,于是,他在电光火石之间硬生生改口,挤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想扇自己的借口:
“啊……哈哈,程公误会了。我看今夜月色正好,便邀兄长出来……赏月。”
一阵鸦群不合时宜地从林间腾起,像为这蹩脚的谎言喝上倒彩。
程普面无表情,冷哼一声,不多言语,只抱着佩刀,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深处。
三人一时无言。
孙策第一个崩溃,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哀嚎:“完了!我的名声全毁了!”
周瑜幽幽开口,语气仿佛被霜打了的残菊:“别说了……我的名声,也毁了。”
伏韫站在他们身后,看二人一个像斗败公鸡、一个像病中鹌鹑,终于忍不住问出那句最致命的问题:
“程公那个‘哼’是什么意思?”
两人异口同声:“小孩子不该知道的别知道。”
“哦……”伏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一瞬,唇角微翘,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笑容,“怕别人说你们二人‘龙阳之好’,是不是?”
“啊啊啊啊啊闭嘴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夜,舒城郊外的大营中,响起了两声堪称江东双璧一生最羞耻的惨叫,比战鼓还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