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荡魔英侠传》里记载的那般,自己的父亲是一位英雄,只身一人迎战十二凶煞中的最强者。那些曾有幸亲临现场的人告诉他,杨老盟主在那一战里,是何等英勇,何等从容坦荡:长剑在手,步履稳健,迎着对手,迈步向前。
最终,也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回到地上。
没有轰然倒地的悲壮,只剩下一具静悄悄的躯壳,附着红色的血。
人们谈论着过程,却鲜少有人提起结局,最后不过留下一句评价:
“哎,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呢?
杨明霄不甚理解,却再也不想碰剑了。
曾经,母亲因保护父亲而死,而今,父亲又是为了保护什么呢?
武林?道义?抑或那些后来写进话本、供人传颂的“一世英名”?
他因不再练武,挨了很多顿打,称自己只想做一介庸人,盟中长辈、族中亲眷只当他是小孩子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竟也由着他去了。
守丧时,关于习武一事,杨明霄想了很久。
习武,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变得更强,去保护弱者吗?何为弱,又何为强?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举剑之人,是弱者还是强者?
送走父亲后,任长辈如何相劝,杨明霄都不曾握剑。众人哀惋叹息,称武林盟从此绝了后,再无人继承杨老的遗志,将这武义精神发扬光大。
他自幼习武,母亲的叮嘱、父亲的劝诫,他全都牢记于心,到头来什么都没留给他——无论是罚的抄,还是赏的糖。
杨明霄有些累了。
昏昏沉沉之际,似有风吹过,拂去尘霾,带来清亮。
像是从话本里走出来一般,那头戴斗笠之人微微一笑,木剑剑起剑落,打得敌手落荒而逃。
距断魂崖一役,已过去半年有余。那日,杨明霄在前往武林盟议事堂的路上,遭遇了十二凶煞余党的埋伏。他此次出行,是为商议如何处置那些被俘十二凶煞,未曾想竟有人欲劫持他,作为人质筹码。
也未曾想,话本里的侠客救了他,事后拂袖而去,未留姓名,不明来路,好生潇洒。
“等等,”杨明霄忍不住叫住那人:“您为何要救我?”
那人被问得一愣,把斗笠压得更低了些:“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既然路过,那便救咯。”
说罢,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没入山道晨雾之中。
杨明霄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握剑迈步的模样——那一刻,或许他也并未想过成败、生死,更未想过留下些什么,只是恰好站在那儿,便向前走了一步。
向死而生,生者不一定非得是自己。
后面的记忆模糊而清晰,那天的议事堂,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李墨玄。
与他想象中不同,这位被视作十二凶煞之首的男人看上去并无半分锋芒,仿佛江湖上随处可见的匆匆过客。
在议事堂上,他不辩、不逃、不争,只是平静地伏地叩首,平静地报上姓名,平静地说,自己任凭武林盟处置。
既如此,当初在断魂崖,又为何要拔剑呢?
杨明霄推开拦在身边的人,冲到李墨玄身前,一把捧起他的脸,逼得对方抬起头——他要再看一眼,好生再看一眼,直到记住这张脸。
然而,与想象中不同,那张脸上既不见悔过,也未闻恐惧,只有一双平淡如水的瞳孔,静静注视着自己。
杨明霄没有再看下去,离开了议事堂。
盟中很快有了决断——
赤霄李墨玄,连通其余十二凶煞余党,一并诛除。
多年后,这张脸再度出现在面前,杨明霄大脑一片空白,平日里积累的定力与涵养瞬间崩塌,除了拔剑,他想不出任何别的动作。
沈从风站在其对面,冷汗直冒。
李墨玄,哪个李墨玄?是他想到的那位李墨玄吗?
干掉武林盟半个盟,外加一位盟主,最后被师父从宗谱中除名那位?
百感交集之际,沈从风一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护在陆徽身前,一边拼命压下回头向当事人确认的冲动。
“那个……杨兄啊,”他试探着开口,嗓子极干,声音听着有些发紧:“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这是我们茶楼的掌柜,陆徽陆先生。”
“沈兄,杨明霄不退反进,步步紧逼:“你让开,这不关你的事。”
沈从风脸色微沉,撩剑横于身前:
“那便得罪了。”
双剑相撞,剑光乍起。金铁交鸣声在地底空间内炸开,劲风横扫,震得书架上成排的书页哗哗翻动。
杨明霄出剑不重,却极快,剑势凌厉、角度刁钻,逼得沈从风连连后退,脚步几次险些踏空。
沈从风才悟得剑意不久,招架得虽不从容,却胜在进步飞速,一挡一引间,渐渐稳住了阵脚。
数招往返之后,竟隐隐占了上风。
杨明霄嘴角一勾:“有两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