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二去半天,姬林晏终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心下稍安,便听姬林骁接着问道:“不过你说的红石,是怎么回事?我在紫宸殿时,并未看见什么红石。”
姬林骁略作思索,震惊道:“难道父皇改信拜火教了???”
姬林晏开始怀疑自家二哥脑子里是不是除了操练演武和排兵布阵,塞不下任何别的东西。哦,可能美食好酒除外吧。
姬林晏解释道:“父皇召你那天早些时候,先叫了裴烈入殿,当时打开的匣子里,放着块西域红石。”
姬林骁托着下巴,思索道:“所以这事儿还跟拜火教有关?”
姬林晏有时也想不明白,二哥究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分不清黑白:“拜火教算得上乌古斯那边最广泛的信仰了吧,你觉得父皇会如何揣测?”
“就因为这个,乌古斯的互市条约便没谈成?”姬林骁摇头:“不可理喻。”
姬林晏:“……”
他真想给他哥跪了。
“不论父皇作何猜想,”姬林晏起身往外走去:“你最好都别跟乌古斯那帮人走得太近。”
姬林骁笑笑,起身送他,却没有接话。
姬林晏知他这是左耳进右耳出了,只得再次强调:“我说真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下回来记得给哥带几个胡饼,记住了不?”
姬林晏就这么被他哥含糊地送出了门。
金泉商团近来生意正好,几处铺面都忙得团团转。黄云舒在商团里待过些年头,近来给阿尔悉达打下手,清点货物、接待客商,倒也算得心应手。而他也能在打交道的过程中,练练他那还不算熟练的粟特语。
正值开市,西市的各家都想趁着千秋节大赚一笔,铺面纷纷挂起新幡,胡商们将香料、珠玉、织物和各色吃食摆满柜台,来往行人摩肩接踵。
黄云舒刚送走一批早先约好的粟特客人,正要回铺里歇歇,抬起头,门前忽地多出一人。
来人一身黑衣,身形高挑,赤褐色长发束在脑后,瞳孔却是罕见的灰蓝,五官则是典型的草原人面相——眉骨轮廓较深,鼻梁高挺,眼窝也比汉人深些。
七月日头正烈,黄云舒却觉得从头冷到脚,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抖,那一瞬的情绪很快便被压下,恢复如常,客气地拱手道:“抱歉,这位客人,今天的货已经卖光了,您若有需要,烦请明日再来。”
来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粟特语:“刚开市便要闭店?该说不愧是金泉商团吗。”
黄云舒有些迟疑。
他眼下扮作粟特商人,照理说,同乡异地相逢,哪怕不做生意,也会跟对方多聊几句,甚至请人进屋喝杯茶。可眼前这人,显然并非寻常客商。
可那只适用于寻常状况。
他正斟酌着如何应对,阿尔悉达从里屋走了出来。看清来人后,脸色骤然一沉:
“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人脸上仍挂着笑:“都说金泉商团是西市数一数二的大商团,货物好又全。身为突厥使者,既来了长安,我自当来看看,有没有适合献给大晟皇帝的好物。何况我们都是老交情了。说不定你还愿意给我点折扣。”
“谁跟你有交情,阿史那·伊尔特里什。”阿尔悉达冷冷道:“赶紧走吧,我们关门了。”
他朝护卫递了个眼色,两旁护卫当即上前,挡在了伊尔特与二人之间。
伊尔特似乎觉得这阵势颇为有趣,微笑道:“我明日再来便是。只是商团可别落个刺杀使者的罪名,否则以后,怕是得跟长安老死不相往来了。”
阿尔悉达毫无惧色:“你大可试试。”
“还是说,”伊尔特里什的目光在阿尔悉达脸上停了片刻:“反正你早就想好,帮药萝氏那小子把人带回汗加伊寮后,便不再往大晟来了?”
阿尔悉达脸色一变。
黄云舒手指搭上腰间短刀,注视着面前局势涌动。
“对了,你也是。”伊尔特目光越过阿尔悉达,落在黄云书身上:“你真觉得,这次商团还能护你?”
刹那间,陈年旧事像浪一样扑了上来,经年种种重重拍打在黄云舒身上。他仿佛又成了那条搁浅在岸边的鱼,挣扎在生死边缘,饮鸩止渴,再无回归大海的可能。
可所有的破绽都只是一瞬,伪装从没有卸下。
黄云舒脸上仍挂着笑,以粟特语回应道:“客人您说的话,我听不太明白。若没有别的事,还请您先回去吧。”
伊尔特注视着二人,半晌,道:“行,今日便就这样吧。”
说罢,竟也毫不留恋,转身汇入西市人流,赤褐色发尾隐没于人群,不见了踪迹。
伊尔特走后,阿尔悉达吩咐人关了铺面,二人径直往里去。
进了里屋,阿尔悉达像是忽然脱了力,靠着门框坐了下去。黄云舒忙上前扶住他。
“没想到他也来了长安。”阿尔悉达喃喃道。
黄云舒看了眼身影离去的方向:“商团得尽快回乌古斯,再待下去,保不齐会出什么事。”
阿尔悉达迟疑片刻,道:“千秋宴结束,我们便启程。”
黄云舒眉头微皱:“为何非得等千秋宴结束?难道真像伊尔特里什说的那样,你答应了药萝氏什么事?”
药萝是图兰的姓氏,也是当今乌古斯可汗的姓氏。
阿尔悉达不答,权当是默认了。
黄云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眼下商团自身难保,若真的帮了乌古斯,未来如何在突厥的地盘行走?”
沉默片刻,阿尔悉达道:“图兰王子过去救过商团。”
听罢,黄云舒摇了摇头,苦笑道:“行吧,就非得这么一报还一报。”
阿尔悉达刚想在说些什么,黄云舒却松了手,将阿尔悉达留在屋里,径直往外去了。
他很清楚,伊尔特里什不会只为个人私怨,便来找金泉商团的麻烦。定是商团与乌古斯的合作,对他的计划造成影响,才会让他出现在这里,逼迫商团提前退场。
既然商团坚持不走,阿尔悉达又不愿说,只能他自己动身去弄清楚,这突厥可汗次子,所求为何了。
循着伊尔特里什消失的方向,黄云舒在巷子里胡乱换了张脸,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