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有很长一段彼此无言的时间,季望泫在正视他对燕翎的态度和感情。
燕翎就像缝隙中顽强生长的一株劲草,季望泫无意中瞧见了,不禁多关注了一些,多浇灌了一些。
他板正、规矩、谨小慎微,季望泫安抚着他,让他从自我封闭的小世界探出头来。
他清苦、严以律己,季望泫便带他品尝美味佳肴,品味喧嚣人间。
诚然,这一枝新绿亦给季望泫的生活添彩。
他纯粹热烈,坚韧有力,从不退避、躲藏。所以季望泫在同他交游时,是轻松的。
在他面前的笑意、和逗弄的心思都不必伪装。因为他似广袤无垠的群山,可以接住季望泫的所有情绪。
雷霆雨露,无论是春花秋月,还是疾风暴雪,他都无言接纳,并且视若珍宝。
他是独特的。胆大又胆小,是活灵活现的,云水观上下、季望泫的生命中,他是如此与众不同。
他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冷峻如霜雪,唯独在季望泫面前,显露出这样的迷人的不同来。
然而,仅此而已。
季望泫的心,沉寂如止水。哪怕会因为他,起些细小的波澜,也仅此而已了。
他心中装的是更为沉重的东西。死去的亲人、深埋的恨意和不甘,早已为他戴上层层镣铐。
……
季望泫仰起头,深深吸入一口浸透了星辉冷冽与草木清苦气息的夜风,及时止住内心发散的想法。
身旁的燕翎依然神情专注。
他忽然想到,暗卫总是在檐上、或是树上,一待便是从黑夜到黎明,头顶也总是一片差不多的夜空,怎么说也该看腻了。
“我上回得空在此,正好看见你在下面舞剑。”季望泫再一次打破宁静,“一舞动乾坤。来年花朝节,派你去比剑夺魁好不好?”
这话勾起了燕翎的记忆。他想起百花齐放中,在屋檐上与季望泫对上的那一眼,又涌起几分羞愧:“雀八……很厉害,我不如他的。”
“雀八痴心向武,天赋异禀,何必与他作比?我们燕小九也很厉害。”
燕翎被夸得轻飘飘的,好似要化作蝴蝶飞走了,说:“……好。我想替主子夺魁。”
群星在上,亘古无言。
夜深了,季望泫起了身,说:“回去了。”
他再度搂起燕翎的腰,一跃而下。只余下瓦片温热的触感,衣袍相拂的微响,以及身边人克制的呼吸。
季望泫搂着他轻跃下山,耳边是烈烈风声,燕翎浑身僵硬,自觉无用,羞耻至极。
再也不犯错、引得这样的惩罚了……燕翎心想。
……
伤好得差不多了,季望泫才准许他搬出明镜台。
回到归去堂的那一天,雀音、鹭沅、云杉……好些人到走廊里迎接他,个个称赞他勇气可嘉。
“小九儿这半月不见,看起来还丰盈了一点儿呢~”云杉朗声打趣他。
燕翎不好意思地抓紧了衣摆,又反应过来连这身衣服都是季望泫的,一时更羞了,说:“引以为戒,千万别学。”
雀音和鹭沅齐声道:“咱可没那个胆子。”
敷衍两句,燕翎匆匆回了房,把衣服换下来,紧接着下午就投入了训练。
他得抓紧时间把落下的都补回来才是。
这件燕翎自认为“大逆不道”的事情,在藏雪宫竟也像风过了无痕。
云水卫该训练的训练,该出任务的出任务。
六月初的时候燕翎终于把宋青夷给的医书啃完了,捧着书往杏安阁去。
没成想一出门便碰到了云槐。
燕翎心一跳,想起宋青夷那句半开玩笑的“让槐姐知道你还有心思学别的,够呛”。站正了同她打了个招呼:“统领。”
这称呼一出口,燕翎又想起季望泫让他改口,于是生硬补了句:“……槐姐。”
正是午休的时间,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
云槐没什么表情:“去哪?”
“杏安阁。属下借了宋神医的医书。”
他想学医这件事情,季望泫已经知道了。所以云槐也没什么意见,只说:“休息的时间就休息,劳逸结合。”
“是。”已经做好挨批准备的燕翎等了等,没等到她的下文,还听得脚步声远去。
自从上回宋青夷自罚在杏安阁闭门思过,燕翎就没见过他了。他此行还拎了一兜子荔枝──槿姐给他们发的。
杏安阁总是空旷的,燕翎这回走进去,在大院里看到一个忙碌的白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