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翎是眼睁睁看着季望泫坠入深渊的。他藏身树丛中,眼中迸发出来的凶狠杀意隔着好远都让人脊背生寒,
云杉时刻准备摁住他,但是出乎意料,他只是杀意重,没有挪动一步。
从后看,他的肩头压抑到微微发抖。
等坑上围着的人散去了,他也一直没有动。
云杉上前一步,只见他眼尾发红,将下唇咬得惨白。
“没事的,小十一在呢。”云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沉默的时间里,燕翎想了不下百种方法。上去把那群人杀了、去打开机关自己也跳下去、去山下太微殿找孟元亭兴师问罪、再不济,把天星山的人全灭了。
他已经将自己架在了悬崖边,胸腔恨意翻涌,理智仍在。
燕翎看向云杉,用目光征求他的意见。
云杉头回与他一同出任务,不知道他的行事风格,按印象来说,他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有自己的想法。
“你在问我要怎么做么?”云杉反问一句,坦诚相告,“我的意见是静观其变。”
“十一身上带有伤药和干粮,撑三日不成问题。主子以身诱敌,自然有他的道理,不等到想见的人,岂不白来?”
“若三日都没有动静,管他刀山火海,闯!”
燕翎心想他等不了三天。主子在虚弱期,底下又冷又阴,还不知道受伤没有。又怎么能只吃干粮呢?主子精细,要洗澡、要换干净衣服的呀。
他死死盯着机关的方向,压下所有呼之欲出的念头。
主子不让他单独行事。
“我听你的。”燕翎闷声说了一句。
出乎意料的好劝。云杉多看了他两眼,眼见他眼中的执拗消失不见:“那就好好养精蓄锐,等主子需要我们的时候,再杀出去不迟。”
……
暗室中闭目养神的季望泫在深夜时候等来了他要等的人。
意料之中。
从玉河殿出来前他便让云杉去给孟元亭递了封密信,言明他此行为“薛妙玉”而来。薛妙玉与藏雪宫有血仇,他势必要将其引出,除之后快。
彼时他并不知道薛妙玉在天星阁中担任着什么身份,只是猜测她兴许也在孟元亭的对立面,所以信中亦提出一个交易──期望与孟元亭联手,孟元亭若助他钓出薛妙玉,他便听其调遣,愿做一把劈开天星阁积弊的刀剑。
信中还写了他要出行的时间、地点,摆明了自己会在后山出事。
这不,密室的角落传来齿轮转动的沉闷声响,有人从暗门走了进来。
鹭沅当即戒备,银针在指尖探出许多个尖锐弧度。
“望泫,是我。”孟元亭孤身走进来,门缝中钻进来几缕幽风,他手里持着颗夜明珠,带来一团微光。
季望泫坐在原地,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如水:“元亭兄来,是来取我命,还是要助我一臂之力?”
“都不是。”孟元亭一眼看见角落里重伤的两人,憔悴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抱歉,“望泫,你走吧。”
“我找亲信护送你下山,不要再来了。”他恳切地望着他,“你所查之事关系到整个天星阁,他们会杀了你。”
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是静的,像再不会有波澜的湖面。他知书达理,再三谢过季望泫一番好心,句句有回应,可是眼底是没有光芒的。
他好像,没有希望。
季望泫蓦然起身,向前一步,衣摆微微摇晃:“孟无尽。”
孟元亭愕然抬头,他的表字,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
“少时游历天下,有幸见过令师。”季望泫眼中是另外一片幽静,漆黑之下暗藏与世事抗争的微末星光,“萍水相逢,酣畅对饮,那夜他看着我,却不是在看我。”
“他说自己有个徒儿,虚长我几岁,生下来便担上大任,家族的兴盛俱压其身。”
季望泫亦透过他,看自己在十六岁那年遇见的天枢子。
于风疏月明夜,月下青年不到而立之年,一身深蓝衣袍,上似有星子流转,腰间扣着几枚算命的铜钱。
“他给徒儿取字为‘无尽’,愿他福泽无尽,欢愉无尽,更愿他有无尽的勇气,有朝一日可以挣脱家族的桎梏。”
“什么天璇子天玑子都是假的对不对?”季望泫话锋一转,带着以剑劈开黑夜的果决,“空有名头,却无能力,挂着名字只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天星七子俱在,天星阁一切如旧。”
太尖锐了。长夜如裂帛被撕开,“嚓”的一声响,振聋发聩。
孟元亭不断妥协的一生中,第二次见到这样的尖锐。
“孟无尽。”季望泫再度唤起他的名字,宽袖往鸦雀躺着的角落一扬,“正因我见过上任天枢子,所以带着人前来赴险,赌你有叫日月换新天的壮志。”
“你明知道这些人做的不对,他们在不断蚕食天星阁的仁义,将这颗古老的巨树吃得只剩空壳,你为什么不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