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燕翎眼睛亮亮的,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只有对实现自身价值的满足感。
这是他的职责。季望泫理解。
“愚蠢至极,这绝不是尹今朝的手笔。”季望泫用新的娟帕把木牌包起来,“如此看来,瞿党的势力,也并非团结一致、无懈可击。”
燕翎垂下手,猜测道:“主子,当日白雪城遇袭所见来路不明的火药,是否出自这批人之手?”
“是。”季望泫回答他。
粟州邓平一事,他留下的文书里夹有一张少年谢昭明,也就是蒋玄,写下的论罪书。瞿婉兰见了这封书信,必心生疑窦。
虽说花朝节中鱼龙混杂,但毕竟季望泫在花朝宴上宣布藏雪宫出世,太过引人注目,不可能不进入瞿婉兰的视野。
在车上没说太多。燕翎自顾自低下头,掩盖眼中翻滚的阴狠。伤他主子的人,都该死。
季望泫谋算着,并未及时捕捉到他的偏执情绪。
……
知道主子要来,霁月楼燃起了暖香。季望泫踏进来时,感觉到妥帖的暖意。
鹤秋自认有失察之罪,在院中长跪不起,季望泫走过去,只拍落他肩上的一片落叶,轻声道:“无妨。”
金灿灿的阳光散落在他青古色的衣袍上,勾勒出人间盛景。
季望泫往那一站,就是一颗郁郁葱葱的大树。燕翎仰慕地望着他。
“门外守护,我一人进去即可。”季望泫下了令,抬步走近主楼。
阁内,门半敞着。竹青衣摆的清秀公子百无聊赖地晃着桌上的茶壶玩。
如玉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在杯沿打着转,视线恰巧与走过来的季望泫碰了个正着。
尹今朝的眼像清凉溪水浸透过的黑玉,泛着点幽深的浅光。却是与季望泫记忆里的尹春迟,不再相像了。
季望泫带着熟稔的笑意,眼中透出几分疏离,拱手朝他见礼:“尹公子。”
“季宫主,久仰大名。”尹今朝森冷的目光将他来回打量。这幅皮囊,既不是谢昭明,也不是季玄。
“不知尹公子远道而来,是为吃季某这口茶、还是专程来照顾季某的生意呢?”
“做生意。”尹今朝全程没起身,轻飘飘说出一句,“霁月楼堪称江湖百晓生,尹某来,愿以千金,向季宫主买一条消息。”
该尽的礼数已经尽了,季望泫便也不同他客气,自行坐到他对面:“愿闻其详。”
“先太子谢昭明,是死是活?”
巨石入海,本该如平地起惊雷,这沉甸甸的问句,在眼前的方寸之间,没有惊起任何涟漪。
季望泫好脾气地笑了笑:“尹公子自‘那里’而来,恐怕不知道江湖上的规矩。”
“既入江湖,不论庙堂。您所问,别说是我小小霁月楼,全江湖也答不上来。”
“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为难季某。”
话中的机锋尹今朝怎么会不懂?他仍要继续说:“那真是巧了,昭明太子身边有一伴读,姓季名玄,与季宫主您的名姓,很是相似嘛。”
“泫之名由恩师乔霜月所起,您所谓庙堂之事,季某一概不知。”
季望泫举止冷淡有礼,界限分明,让人挑不出错处。尹今朝的眉眼微微低垂,望着杯中荡起的圈圈涟漪:“如此,我给季宫主讲个故事吧。”
沉寂的冰面皲裂出蛛网般的裂痕,伴随着“滋滋”的森冷声响。
这是季望泫深埋在内心深处的一块被黑暗包裹着的光明角,被人以如此轻狂的姿态掀开──
“从前有四位少年,同进同出、同学同游,有着让天下共美的凌云壮志。后来,其一死在了一场诡异的大火中,与他形影不离的另一人入狱,姑且算他是蒙冤。”
“剩余两人如何也不信,抓住一切蛛丝马迹,要为蒙冤者翻案。然,途中艰难险阻,远超他们想象。”
“人证物证俱在,此案似乎铁证如山。二人辗转多方,不惜与敌对大势力为敌,最终第三个人,连同为他们撑腰、死谏的老师,一同死了。”
“最后一人不服,举家族之力与权斗、与天斗,再三告诫、祈求狱中人一定要活下去。然而──未等昭雪,狱中人横死。”
“听起来是一场盛大的悲剧,昔日相好的四人生离死别。但现在却有传闻言,有一个人似乎没有死。”
尹今朝骤然抬头盯紧他的目光,显露出汹涌的恨意:“你说说,是谁没有死?第一个人?狱中人?但凡他们其中有一人苟活,那真正死去的人算什么?”
“好友为其伸张正义,落得死无全尸、身败名裂的凄惨后果,而这人,如何在世间的某个角落苟活八年杳无音讯?他怎么配活着!?季宫主,你说呢?”
他的语调平静而有力,宛如字字泣血。
季望泫面容带笑,听他讲完,不改春风化雨的温和:“尹公子,未知全貌,季某不好作评。”
“深恩尽负!这种贪生怕死的逃兵就一辈子都不要出现了。”尹今朝仍望着他,好似在通过他,指桑骂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