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叮铃……
铃铛晃动的清脆声响被隐在熙攘中,燕翎平稳行至他身侧,跪坐下来。
不做“燕翎”的时候,他的头发仅用一根朴素的木簪轻轻挽着,散下来几缕碎发,平添几分柔和。
“想我没?”季望泫逗他一句,给他挪了挪碗筷,“吃。”
“想。”燕翎捧起碗,认真回答他。
桌旁两排人酣畅对饮,就数雀音喝得最欢。可算赶上好时候,傍晚跟云槐交了班,就是喝得一滩烂醉也无妨。
“哎,咱们过年都没这么热闹,”云杉感慨起来,“就差鸢小六咯。”
“鸢小六在那边等着接应主子,”一杯冬酒下肚,浑身暖洋洋的,然云松顶着“季望泫”的皮囊,一举一动都谨慎地与他神似,不显山不露水,“下回再归,人便齐了。”
季望泫望着那个自己,却又不是在望自己。
到底是年轻人,喜欢热闹,几个年纪小的喝起酒来一发不可收拾,酒令行起来,鸦四和云杉也加入了混乱的局面。
今朝有酒今朝醉──
宋青夷闷头灌酒,一句话也没再说,到后面醉眼迷离,湿漉漉的桃花眼就这么静静地半眯着,不知在醉梦里看见了谁。
燕翎也安静,像一只静立在岸边的鸟,喧嚣熙攘都不沾。不喝酒,默默吃完了饭。
月上中天,一大桌子菜被扫空,豪饮过后,雀音醉醺醺的,没走两步都要打套醉拳。莺宁嫌弃地一手拎着他,另一手拎着鸩十,向季望泫告了退,将他们送回归去堂。
云槿、鹤秋帮着收拾台面,又和鸦回云杉一道洗碗。云松把醒酒汤煮上,坐在屋檐下目送季望泫。
“载州,”季望泫扶着酩酊大醉的宋青夷,“我去观心台,顺路送你一程。”
“铃儿,跟我来。”
鹭沅也跟在后面,几番三次地瞄向燕翎,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燕翎无动于衷,对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反应。
“清微……”宋青夷脚步虚浮,看着季望泫的“原本面貌”,脑海里想起他刚刚重伤被带回云水观的时候,“我应了阿柳,也应了霜月宫主,要护你、护好你,用尽毕生所学……”
“因为你,我才苟活于世……”
“我知,”季望泫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手臂,“我都知道。”
梦里的爱人面容模糊,宋青夷伸手,只能抓到一阵冷风:“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你去赴险,而我立了誓──”
“没关系,有鹭沅在呢,”季望泫语气轻柔,“载州,你替我、也替众多死去的英魂守住藏雪宫。”
“我一定会活着。活着──等你治好我的毒。”
把宋青夷送至杏安阁门口,季望泫唤鹭沅上前扶他进去。
杏安阁的灯火亮着,白菀出来接,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十一哥、小九哥,我暖了醒酒汤,给宋先生喝。”
不再送了。季望泫看着宋青夷进去,抬手拉过燕翎的手腕,转身、继续向前走。
观心台虫鸣可闻,与明镜台的热闹形成强烈的对比。
就连清脆的铃铛声,在空旷的环境下都显得诡异。
季望泫倒觉得好听,“叮铃铃”的声音,一听就会想起那具隐忍着颤抖的躯体,摇晃的腰肢、颤动的臀腿……
沿着小道一直走,季望泫把他带到了乔霜月的墓前。
“师父。”他轻唤一声,平稳跪下。
这是燕翎第一次来。他紧跟着跪了,望着墓碑上的文字失神。
该叫什么?乔宫主不认识他、不了解他,是否会容许他留在季望泫身边还未可知……
“阿翎,打招呼。”季望泫的视线不抬,提醒他,“跟我叫师父。”
!!燕翎的心跳骤然加速,在后面看不到季望泫的表情,他抿了抿唇,忐忑地喊出这个称谓:“……师父。”
月圆过便是缺,高悬在天,遥不可及。
“徒儿曾在您面前立誓,不离开藏雪宫……”季望泫从怀里拿出一小坛酒,轻轻放在墓碑前,“如今……却是难以从命了。”
他语调低沉,却不显哀情,尾音里甚至挂了点笑意:“您向来支持我的,对吧。”
一阵微风掠过,吹起他的发丝,好似一双无形之手。
乔霜月是位严师。她不会左右季望泫任何一个决定,放开手让他去做,也让他独自承受得失、因果和悲喜,事后才论对错,讲道理。
她从不担心季望泫受伤害、受打击,因为她知道他是一颗亭亭而立的树,扎根大地、不惧风雨,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轻易将他打败。
“等我回来,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