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霍尔特见面之后的当天晚上,在外面用过晚餐之后,艾尔维德带着风之凌来到了裁缝店。
裁缝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店面不大,但装潢考究,墙面铺着深色的木质镶板,几盏造型简洁的壁灯将光线均匀地铺满整个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织物与某种木质熏香混合的气息,不浓,却让整个空间多了一层安静的、不属于匆忙的质感。
店主是位年长的雌虫,见两人进门便迎了上来,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引着他们穿过前厅,进入一间独立的测量间。
“凌风阁下,请站到这里来。”店主在房间中央的矮台上站定,语气温和,“我先为您做基础测量,稍后布料和颜色方面的细节,您可以慢慢挑选。”
风之凌走到矮台上站定,店主便退后半步,将位置让给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年轻裁缝。
那是一个深灰色头发的雌虫,年纪不大,穿着一身白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软尺,走到风之凌面前时先微微欠身,姿态恭敬。
“您好,我是为您测量尺寸的伊文。”
他的目光在艾尔维德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风之凌脸上,多停了两拍。
但风之凌没有看他,他的注意力落在几步之外的艾尔维德身上。
艾尔维德正站在布料架旁,指尖从几匹深色的面料上依次滑过,侧脸被暖黄色的灯光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偶尔停下来,捻起一块布料的边角,感受它的质地,又放下,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匹墨蓝色的面料上停了一会儿,指尖沿着布纹的方向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阁下。”他侧过头,朝风之凌的方向微微扬起手里的布料,“墨蓝色,您觉得如何?”
风之凌看了一眼那匹布料的颜色,深沉而内敛,在灯光下泛着极细的暗纹光泽。
“可以试试,但浅色的也可以看看。”
艾尔维德弯了一下嘴角,把那匹墨蓝色放到一侧,又转身去看另一边架上那排浅色的面料。
风之凌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在他放布料时的动作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阁下,请抬一下手臂。”伊文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语气是专业的那种温和。
风之凌依言抬起手臂。
软尺沿着他的肩膀划过,落在腰侧,又沿着脊柱的方向向下移动。
动作是标准的、不带多余触碰的,像做过无数次那样熟练。
但风之凌感觉到那个裁缝站得有点近了,呼吸的气流偶尔拂过他的颈侧,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被刻意控制过的轻柔。
他没有在意。
或许是因为太久的安逸生活,夺走了他的警戒心,又或者是因为他的心思正落在几步之外的艾尔维德身上。
他看着艾尔维德拿起了一匹银灰色的面料,举到光下看了看布料的光泽,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和军务相当重要的大事。
手上的软尺沿风之凌的腰线再次落下,此时,艾尔维德的光脑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但在安静的测量间里格外清晰。
艾尔维德放下手中的布料,摸出光脑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风之凌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凝重。
“我处理个消息,马上回来。”他说,语气随意,像是处理一件不需要解释的小事。
“好。”风之凌点了点头。
艾尔维德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测量间里安静了片刻。
伊文的软尺还贴在风之凌的腰侧,停了两秒,然后继续移动,沿着腰线滑向后腰,又顺着脊柱向上,落在肩胛骨之间。
他的指尖跟着软尺的路径,轻轻拂过风之凌的肩胛骨边缘,停顿的时间比测量所需的更长。
“您的身形比例很好。”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一句不需要被大声确认的夸赞,“这种骨架很难遇到,很多雄虫的肩膀要么太窄,要么撑不起正装的轮廓。”
风之凌没有接话。
他还在想艾尔维德刚才那个目光的分量,在想那条消息会不会和虫蛋有关。
伊文没有在意他的沉默。
他绕到风之凌面前,将软尺横过他的胸前,动作从容,像是这种靠近是他工作中再正常不过的一部分。
他在这个距离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幅度轻声说:“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单独为您□□,不必有旁人陪同。”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软尺的刻度上抬起来,落在风之凌脸上,带着一种明确而直接的暗示。
风之凌听到了,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发出了有点疑惑的一声“嗯?”
伊文却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
他的手从软尺上松开,指尖滑向风之凌的腰侧,然后顺着衣料向下蹭了一寸——那是一个明确的、无需被误读的触碰。
风之凌甚至没有先意识到那是什么。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回应,他抬起手来,掌缘精准地压上对方的手背,然后向反方向推了出去。
力道不大,但方向明确。
伊文没有站稳。
他后退时绊到了放在地上的工具筐,整个人向侧面倒了下去,后背撞上墙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摔坐在地上。
工具筐翻倒了,几卷软尺和一把剪刀滚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风之凌站在矮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在用那两秒的时间,让意识追赶上身体的反应。
动静不算大,但足够让在店里店外的店主和艾尔维德听见。
门被推开了。
店主快步走进来,目光先是扫过地上的伊文,然后迅速转向风之凌,像在确认什么。
“阁下,发生了什么事?”
风之凌站在矮台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伊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用那几秒的时间让意识追赶上身体的反应。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慌张。
他只是陈述了一句事实:“他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店主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一下,眼神转向地上的裁缝,声音压得很低:“起来。”
伊文撑着地面站起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了一眼风之凌,又看了一眼店主,像在权衡该辩解还是该认错,但店主没有给他那个时间。
“出去。”店主说,语气依然是克制的,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经足够明确。
伊文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测量间。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同一瞬间,另一侧的偏门也被推开了。
艾尔维德走了进来,手里还握着光脑,屏幕的冷光刚熄灭。
他先看了一眼风之凌,确认他站姿如常,表情平稳,然后才扫向地面那堆翻倒的工具:“怎么回事?”
店主立刻向他说道:“尤利亚斯少将,这件事是我们的严重疏忽。按照流程,我会立即开除他,同步注销他的从业资格,并向雄保会报备,处以鞭刑并记入行业黑名单。”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流畅得像在背诵一份已经执行过多次的条例。
艾尔维德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店主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处置力度。
店主迎上那道目光,神色惶恐,但没有改口,也没有迟疑。
风之凌听着“鞭刑”两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法律对雄虫的保护很重,但他对这个词的具体内容没有概念,他的想象仍然停留在“惩罚”而不是“合理”的层面上。
他开口了:“不用到这个地步吧?”
店主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艾尔维德身上。
风之凌又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确定,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来解释自己的判断:“……他没有真的伤到我。”
艾尔维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风之凌读出了其中的意思:你认为这不严重,但在我看来,那已经越界了。
不过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心里把某件事重新称量了一遍。
然后他转回店主,声音平稳:“保留从业资格,其他照旧。”
店主躬身应道:“是。”
风之凌站在一旁,没有再开口。
他开口后的结果,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了”之间隔着一道他不太熟悉的分界线,所以他没有再争辩。
剩下的测量改由另一位更年长的雌虫裁缝完成,他的动作比之前那个裁缝更利落,更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