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诸王封爵之事后,日子倒也风平浪静了许久,诸王皆安分守己,日日专注于读书研经,未有半分逾矩。
日子过得惬意,便觉时光飞逝。转眼间周旻生辰也快到了。
周煦近来下学后,也不再缠着周旻回金华殿,反倒日日往尚方署去,跟着玉匠潜心学雕玉的技艺。
尚方署的玉作坊里常年飘着淡淡的桐油香,金石相击的轻响错落不绝。
周煦换下了长衫,套了身素色短褐,头发松松挽成一个圆髻,仅簪一支银簪固定,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了皓白的手腕。
她立在老玉匠身侧,眼睛睁得圆圆的,目不转睛盯着玉匠执刀的手法,从选料、相玉到勾线、落刀,一招一式都仔仔细细记在心里,透着一股子执拗的认真。
看着似是简单,可真上手才知其中不易。周煦握刀总稳不住力道,稍不留意便刻坏了两三块玉料,不由得垂头丧气。
一旁的玉匠见状劝道:“初学皆是如此,殿下这般,已是难得的天赋异禀了。”
周煦知玉匠是在宽慰她,但又想到这是刻给周旻的生辰礼,便收起了失落,打起精神持刀,重新沉心投入进去。
她也不忍心再去刻坏那些上好的玉料,只重新捡了废料,反复练习运刀的力道与角度,手指磨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玉匠见这位殿下虽生得娇容玉貌,偏能沉下心吃这份苦,心思又细,瞧着玉料的纹路半点不差,心中极为欣赏,便将自己的诀窍倾囊相授。
待夜里回了昭阳殿,她的案头便摆着玉料与一套小巧的雕刀。
她让秋晏将殿内灯火尽数点起,亮如白昼,待殿中通明,便温声让她退下。倒不是她信不过秋晏,她巴不得秋晏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尽数说与周旻才好。
只是她素知周旻与自己心意相通,先前自己还悄悄去问过周旻身边的宫人,打探她的喜好,这般动静,届时周旻都不用细想,便知她藏着的心思。
说罢便便伏案细刻,动作十分轻缓,落刀时屏息凝神,半点不敢大意,生怕失了分寸,又将玉料刻坏。
她这日日潜心雕琢,指尖难免磨出薄茧,她都视作对周旻满心惦念的信物。这茧每厚一分,她心底的欢喜便多一分,只觉万般辛苦,皆是甘之如饴。
这般日夜勤练,周煦的雕玉技艺当真是称得上进步神速。她的手法日渐精湛娴熟,寻常简单的小形制已能随心雕琢,尤以水滴玉最为得心应手——这本就是她这段时日沉心钻研的重点,早刻得熟稔无比。
至于用什么玉,周煦心中早有定数。尚方署的珍料阁素日门禁森严,唯掌事匠人能入,她软磨硬泡了玉匠几日,才得了特许,随她入内挑拣。
阁中玉料皆为各地贡品,琳琅满目,可周煦一一看过,总觉差了几分意思。
玉匠见没有她心仪之物,便带她行至阁角的檀木柜前,轻抽开柜门,指着一方覆着锦帕的玉料道:“殿下瞧瞧这块,北梁贡的羊脂白,是阁中最好的一块。”
周煦忙伸手取下,掀开锦帕的瞬间,便觉十分满意。那羊脂白玉浑然一体,莹白如凝脂,润似羊膏,触手温软绵密,无半点杂纹瑕疵,光线下漾着淡淡的柔光,清润却不寒凉,恰是她心中想寻的玉料。
她指尖轻轻摩挲玉面,只觉这玉的温润妥帖,与周旻的眉眼一般,满是温柔。
这段时日玉匠早已将她视作自己的关门弟子,见她欢喜,便笑着允了她取走,周煦捧着玉料,小心揣在怀中,脚步轻快地回了作坊。
待寻得这方羊脂白玉,周煦便将所有心思都凝在了这玉料上。白日在尚方署跟着玉匠精研打磨之法,夜里回昭阳殿便独对灯火,先以细笔在玉面上勾出水滴的轮廓,一笔一画都斟酌再三。
她执起最细的雕刀,先以粗磨开形,再以细磨修边,羊脂玉质地绵密,落刀需轻缓匀力,稍一不慎便会留下划痕。
周煦屏气凝神,指尖抵着玉料,刻刀在玉面上缓缓游走。遇着玉质最脆弱处,她便放轻力道,一点点磋磨,连呼吸都不敢重。
这般刻刻停停,废了数块细磨的砂片,指尖的薄茧又厚了几分,那方羊脂白玉终是被雕成了一枚水滴挂坠。
坠身莹白凝润,边缘被磨得圆润细腻,触手无半分棱角,光线下瞧着,似会透光,清透又柔和。
她特意将挂坠的扣处雕成了小巧的鱼嘴形,恰能与自己颈间那枚鱼形玉饰相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