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缓缓漫过荒废的山神庙,将殿内的光影揉得破碎又暗沉。距离周旻抱着周煦踏入这方方寸之地,已然过去了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按照她们的计划,足够崔长光引着追兵绕遍半座山林,足够她甩开围堵、甩掉尾巴,按约定策马来到这山神庙。
可庙门外的山路始终寂静无声,只有山风卷着枯叶,一遍遍刮过斑驳的庙门,发出呜呜的声响,一下下敲在周旻紧绷的心弦上,震得她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她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盘膝坐在正殿干燥的角落,将周煦牢牢圈在怀中。少女半倚在她怀里,始终未曾转醒,只是原本稍稍平稳的气息,不知何时又变得急促粗重起来。
周旻垂眸,指尖再次颤抖着探向周煦的额头,只一瞬,浑身的血液便像是骤然冻住,从指尖凉到心底。
滚烫,甚至比先前在山坳里时还要灼人,那热度透过薄薄的肌肤渗出来,烫得她指尖发疼,更烫得她心口像是被烈火炙烤,又被寒冰包裹,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她素来镇定的眉眼,终于裂出了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周煦的情况,在无声地恶化。
原本惨白如纸的脸颊,此刻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染了落日的残血,却透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虚浮。长睫死死颤着,原本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心,此刻拧成了一个死死的结,仿佛在昏沉的梦魇里,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剧痛。她的唇瓣干裂得泛起了白皮,原本微弱的呢喃早已消失,只剩下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细碎又痛苦的闷哼,一声接着一声,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每一声都精准地扎在周旻的心上,割得她血肉模糊。
最让周旻胆寒的,是她受伤的左臂。那箭依旧稳稳插在皮肉里,不敢妄动分毫,可原本只是丝丝渗血的伤口,此刻竟又开始往外涌血。浸透了内层衣袖的血迹早已发黑凝固,此刻却再次被新鲜的温热血液浸透,顺着箭杆缓缓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周旻铺在身下的披风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猩红,很快便连成一片,像一朵在绝境里肆意绽放的死亡之花。
失血过多,再加上高热不退,周煦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不是先前那种因疼痛的轻颤,而是浑身剧烈地、止不住地哆嗦,小小的身子缩在周旻怀里,像一片在寒风里飘摇的枯叶,轻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散。她完好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周旻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哪怕已经昏沉到意识模糊,也不肯松开这唯一的依靠。只是那攥着的力道,正在一点点变弱,原本紧绷的指尖,开始微微松开,再松开,像随时都会垂落下去。
“羲和……羲和?”
周旻终于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她低下头,将脸颊贴在周煦滚烫的额头上,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与惶恐。她一遍遍地轻唤着少女的小字,声音放得极柔极轻,生怕稍大一点声响,就会惊碎怀中人仅剩的生机。
可怀中人没有半点回应。
只有愈发粗重的喘息,从她干裂的唇瓣间溢出来,偶尔夹杂着几句破碎不堪的呢喃,不再是清晰的“阿姑别走”,只剩下含糊的、气若游丝的痛呼,连完整的字音都吐不出来。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弱,原本还能感受到的轻浅心跳,此刻也变得微弱迟缓,一下,又一下,间隔越来越长,像是随时都会骤停。
周旻的指尖死死抠进自己的掌心,尖锐的指甲刺破皮肉,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刺骨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比当初被北梁兵围堵、比当初看着利箭射向自己时,还要恐惧万倍。周旻抱着怀里气息奄奄、随时都会离她而去的周煦,此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束手无策,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没有金疮药,没有止血的草药,没有能退高热的清水,甚至连一块干净的布巾都找不到。她只能用自己微凉的掌心,一遍遍覆在周煦滚烫的额头上,妄图用自己仅存的凉意,替她驱散这噬人的高热;只能将她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子,替她挡住殿内渗进来的刺骨寒风;只能一遍遍地在她耳畔柔声安抚,说着“别怕”“阿姑在”“很快就有人来了”,可这些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两个时辰,足够发生太多事。
崔长光孤身引开数以百计的北梁精骑,可且不提她本就肩头负伤,便是完好无损的她,又如何以一人之力对抗整支追兵,从而全身而退?
或许,她早已被追兵合围,深陷重围,生死未卜,或许,她早已拼尽最后力气,折在了这片茫茫深山里,再也无法赶来赴约。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般疯狂缠绕住周旻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崔长光若是回不来,就意味着,她们彻底被困在了这深山古刹里,而怀里的周煦,已经撑到了极限,每多拖一刻,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山神庙内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色,勉强照亮殿内一角。山风更急了,呼啸着穿过破落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深山夜晚独有的阴冷寒气,往殿内猛灌。周旻连忙收紧披风,将周煦的头牢牢按在自己心口,用后背死死挡住所有寒风,自己的半边身子都被冷风刮得发麻,也分毫不动。
黑暗里,周煦的颤栗越来越剧烈,高热已经烧得她开始意识混乱,她猛地睁开了眼,可那双素来清亮灵动的眼眸,此刻却失去了所有神采,瞳孔涣散,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细碎的、呓语般的声音,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攥着周旻衣襟的手,终于彻底松开,无力地垂落下去。
“阿姑……冷……好疼……”
微弱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刚飘出来就被风吹散,却让周旻瞬间红了眼眶。
素来清冷孤傲、从不肯流露半分脆弱的高贵公主,此刻在无边的黑暗里,抱着怀中垂死的少女,终于忍不住鼻尖发酸,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周煦汗湿的发顶,碎成一片冰凉。
她连忙抬手,胡乱擦去眼角的泪水,生怕泪水滴落在周煦脸上,惊扰了她。可越是压抑,心底的酸涩与恐慌就越是泛滥,她紧紧抱着怀中人越来越凉的身子,声音哽咽,却又要强行稳住语气,一遍遍地哄着:“不冷,阿姑抱着你,不冷了……忍一忍,羲和再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阿姑绝不会让你有事,绝不会……”
她伸手,死死按住周煦伤口上方的衣袖,用尽全力按压着,想要止住那慢慢渗出的鲜血,可温热的血液依旧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渗,染满了她的双手,黏腻的触感,让她浑身发冷。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生命力,正在随着这些鲜血,一点点流逝,离她越来越远。
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着,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庙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黑暗里,周煦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渐渐变得若有似无,涣散的眼眸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的迹象,连痛苦的闷哼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安静。只有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心跳,还在隔着衣衫,轻轻触碰着周旻的掌心,提醒着她,人还活着,还撑着最后一口气。
周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她低下头,将耳朵轻轻贴在周煦的胸口,听着那微弱得如同游丝的心跳,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恐惧,极致的恐惧,将她整个人吞噬。她不怕死,不怕被北梁追兵抓住,甚至不怕身败名裂,不怕万箭穿心。她只怕,怀里这个从小护到大、为她舍命挡箭的孩子,就这么在她怀里,没了气息。
她答应过阿姐,要护好羲和;她还答应过周煦,会一直陪着她,带她平平安安回大周。可现在,她连她的伤势都止不住,连她的高热都退不了,连等一个援兵,都等不到。
周旻抱着她,将她的身子紧紧贴在自己心口,用自己全部的体温温暖着她,嘴唇贴在她的耳畔,一遍遍地、近乎哀求地低语,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哽咽:“羲和,别睡……求求你,别睡……阿姑还在,阿姑陪着你,你不能丢下阿姑一个人……”
“长光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我们一定会回去的……你醒醒,看看阿姑,好不好……”
“你要是敢就这么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可怀中人,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半点回应,只有那一丝微弱的心跳,还在苦苦支撑着,在无边的黑暗与绝望里,随时都可能,彻底消散。
周旻抱着气息愈发微弱的周煦,指尖触到少女渐渐失温的肌肤,听着她游丝般若断若续的呼吸,心底那道素来坚不可摧的壁垒,终于彻底崩裂。
她这一生,从不信天道轮回,不信神明庇佑,她向来只信自己筹谋布局,信手中权柄,信人心算计。
从前周旻路过那些庙宇高楼,素来冷眼观俗世香火,笑世人匍匐神前求安稳,只觉万般祈愿皆是虚妄,命运从不在神明手中,只在自己一念一行之间。她从未跪拜过神佛,从未躬身祈过天命,骨子里满是孤傲清冷,不信苍天垂怜,不信神道慈悲。
可此刻,怀中人奄奄一息,生机一寸寸从掌心流逝。崔长光仍然杳无音信,外援无望,四下皆是深山绝境,追兵环伺,她纵有通天智谋,也束手无策,半点法子都没有。
万般无路可走之时,她平生第一次,动了向神明祈求的念头。
周旻缓缓低下头,小心翼翼将周煦轻轻放平在铺好的披风上,动作轻得不敢惊扰她半分痛楚。而后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殿中蒙尘的神像,衣衫染血,鬓发凌乱,往日里清冷矜贵、从不折腰的脊背,此刻竟一点点缓缓弯下。
放眼望去,满地都是尘埃枯草,别说香火、供品,这里甚至都没有蒲团。可她仍然选择直直双膝跪地,重重落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一跪,不是臣服,不是敬畏,是走投无路的哀求,是倾尽所有的恳请。
她抬眸,望着神像模糊落灰的眉眼,眼底再也没有往日的淡漠疏离,只剩满心惶恐、疼惜与孤注一掷的恳切,眼眶泛红,声音低哑哽咽,在空寂死寂的大殿里轻轻回荡。
“我从不信神,亦从不拜神。”
“我半生机关算尽,从不求苍天眷顾,不求神明垂怜,只信一己之力可定乾坤。”
她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地面,指甲碾过尘土,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卑微。
“无论你是哪路神仙,如今我也只求你一次,仅此一次。”
“若你真有灵,若天道真有慈悲,求你护住羲和性命,渡她熬过此劫,退她高热,止她血伤,留她一线生机。”
“我周旻此生,无论神明想要何物,我皆可舍去,功名利禄、往后前程,乃至我这条性命,尽可拿去抵换。”
“只求留她平安,只求别让她在我怀里断了气息。”
“她还年少,心性纯良,为护我舍身挡箭,从未做过半分恶事,不该落得这般结局。”
她语声发颤,素来冷静无波的眼眸里,蓄满了强忍的泪光,字字皆是肺腑悲切。
“我愿折我半生福禄,换她一世安康;愿受余生孤寂,换她此番劫后余生。”
“若能让她平安撑过这一关,往后岁岁年年,我愿为她守心向善,余生青灯亦可,风霜孤寂也罢,我皆甘愿承受。”
“神明在上,求你垂眸看一看她,再看一看我,求你饶了她这一回,切莫收走她的性命。”
说完,她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冰冷的地面,竟是行起了从不屑为之的叩拜之礼。
一次,又一次。
尘土沾染上她的额角,染血的衣袍铺落满地,孤傲的身姿在破败神像前,卑微得如同尘埃里的一粒枯草。
从不信神者,终究为心头唯一的牵挂,低了头颅,弯了脊梁,破了半生自持与骄傲。
叩拜之间,殿外山风呜咽,似有悲声回响。殿内月色凄冷,神像静默无言,无人应她的祈愿,无人给她半句回应。
可周旻依旧跪在原地,不肯起身,就这般静静对着神像,一遍一遍在心底默念祈求。
她不敢回头,却能清晰感知身后周煦微弱的心跳,怕下一瞬,那一点浅淡的跳动就彻底寂灭。
原来世人求神,从不是信神明真能主宰命运,只是走到绝境,再无退路,除了俯首祈愿,再无半点可盼之物。
她不怕自己身陷囹圄,不怕身死荒山,不怕背负骂名,只怕眼睁睁看着拼了命也要护在怀里的人,就此香消玉殒,从此阴阳两隔。
不知跪了多久,膝盖早已被石地冻得发麻发僵,额间沾了尘土,眼底湿意翻涌。她才缓缓起身,转身快步走回周煦身侧,重新将人小心翼翼揽入怀中,掌心依旧紧紧贴着她滚烫的额头。
周旻的眸光落回少女苍白憔悴的脸上,在心底无声暗誓:神明若不肯,那她便逆天而行,拼尽一身血肉,拼尽所有后路,也要硬生生把周煦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拉回来。
山神庙寒意森森,夜色深沉无底,她抱着怀中人事不知的周煦,守着一缕游丝般的生机,一半寄望于渺茫神明,一半死守于自己寸寸不肯放弃的执念。
不知是这荒山古刹盘踞着千年山神,真真切切听见了殿中人泣血剖心的祷告,动了恻隐悲悯,又或是有感她半生孤傲清冷,从不拜神、不求天命,却唯独为怀中少女放下一身傲骨,屈膝跪地,甘愿折半生福禄,只求换她一线生机。
那份执念太沉,情意太真,一字一句皆含血泪,似乎真的穿透这破败庙殿,落在冥冥幽冥之间,引得山野灵祇悄然垂眸,暗里护住了周煦那缕游丝般飘摇不散的命火。
就在周旻指尖抚着周煦渐渐发凉的肌肤,感受着她呼吸越来越浅、心跳越来越缓,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指尖都泛着刺骨的寒意,整个人快要被无边的绝望彻底吞没时,庙外沉寂死寂的深山里,陡然传来了打破长夜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