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来的王相公挨到谢辞山身边,有些难为情地低声道:“二公子,此书其实拜杨先生执笔,写得极快,只是先生不让我等传出去。高才之人总是如此谦虚低调,倒让小老儿想起——”
谢辞山刚从尸山血海踏回,枪上血迹未干,眉宇间杀气未散,沉默又阴冷。及至听到“杨柳思”三字,眉峰微动,嘴角扬起一道生涩的弧,整个人的面容骤然生动起来。
“她竟是去了万卷楼,令我好生担心。”
谢辞山的自言自语被王相公听了去,遂宽慰道:“环儿也在,我们万卷楼的人也会保护好杨先生。杨先生是咱们万卷楼的宝,东家担心,我们何尝不担心。”
“啊,对对对,都担心都担心。”谢辞山尴尬应付道,只是如释重负之余,他心中始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当谢辞山喊上王朝、黄四时,俩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现在去哪里杀贼寇?”
“你俩去万卷楼,护好杨先生,不要太明显,懂?”
王朝自以为是因为杨柳思跟雪里枪有些首尾,慨然领命。黄四因帮着谢辞山打了好几个上门相扰杨柳思的公子哥,差不多知道谢辞山的心思。
只是黄四刚挑眉谑笑,便迎来谢辞山的一记犀利眼锋,笑容瞬间枯干在脸上,黄四不情不愿领了任务。
※
城内贼寇差不多肃清之时,明州府衙战时指挥所搬到了海防一线。
亏得陈三省截留一部分朝廷采买乐工舞伎的钱用于加固沿海城墙,两万人的正规军苦苦死守一天一夜,如今还剩不到万人。
被调动起来却并不了解敌强我弱严峻形势的百姓总以为只要团结一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殊不知这批海贼并非打家劫舍的普通草寇,在与宋国的无数次交战中,他们早已磨砺成一支凶悍精锐的劲旅,不可等闲视之。
天际苍穹低垂,铅云翻涌,压得海面一片死寂。
城墙上,弓弩手引弦待发,箭镞寒光点点,仿佛随时要撕破这压抑的沉默。
进攻的舰队如狼群般自雾中现身,鼓声如雷,杀声震天,舰至城下,铁甲海贼口衔弯刀,蚁附攀缘。
墙上滚石檑木倾泻而下,攀爬者脑浆迸裂,却仍有亡命之徒跃上城头,刀光闪过,一颗头颅滚落垛口。
海浪拍打着浸透鲜血的城墙,夕阳如血,将这场厮杀镀上一层疯狂的金红。
当赵藤找到谢辞山时,他正立于城堞之间,拉弓射箭。
嗖的一声,利箭离弦划破长空,精准地穿透船头挥舞大刀的贼首的咽喉。
鲜血飞溅,那贼人瞪大双眼,带着无尽的愤怒与不甘,轰然倒地。
赵藤向来欣赏谢辞山,只觉这个小自己的年轻人,有着超越年纪的冷静。
而这份特质,越是在危急之时,越是明显。
赵藤与陈三省商量后,招募了百人死士团。这百人要趁着夜色来临之际,突击出海贼的重重包围圈,北上向李达大军求援。
谢辞山听说了此事,如今见赵藤特地来找自己,他心中差不多有了答案。
“辞山,百人死士团已经到位,只是还差一位海上作战经验丰富、熟知李达军队动向的带头人——”
赵藤止语,望向谢辞山的目光充满期待。
“我去吧。”更多的话语沉在幽黑的眸底,三个字的答复比高谈雄辩、口若悬河更具分量。
赵藤轻轻拍了拍这位同袍的肩膀,无声地表示支持与赞许。
从城楼上下来,谢辞山见到晃荡着一身铠甲、满面尘灰却依旧精神抖擞的陈三省正与顾江轮组织运送伤兵。
临时搭起的帐篷内,白衫染血的沈寒石跟着自愿前来的医士忙着施救伤员,王朝、黄四在搬运修缮城墙用的砖土。
谢辞山想去万卷楼一趟,可见到王朝、黄四,他反应过来,这两人不是应该在万卷楼吗?
踏步走向二人之际,却听沿街民房内走出个高挑女子,端着放满浆水的食案。
女子回首门内脆生生地招应道:“思思,我过会儿再来端!”
谢辞山认出这位荆钗布裙打扮的女子是铜雀台老板吕青螺。
思思?屋内人是她?
谢辞山并步闪至窗口,循光望去,蒸汽腾腾中,杨柳思若普通主妇般青绦束双袖、玉钗插乌髻,素手熬浆汤。
灶火映照着她瓷白的面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几缕青丝随意垂落在脸颊,更添几分娇媚。
谢辞山记得初见她时,她亦是这般专注认真,端坐亭子间校稿,周遭的冷意并未影响她丝毫,整个人呈现一种圣洁之美。若非旁人提醒,大约她永远不会抬头去看自己。
几个忙在灶间的婆子注意到久久立在窗外的谢辞山,好意知会杨柳思。
杨柳思见是谢辞山,轻拭额上汗珠,轻快迎出。
“公子——”
“你令我好找——”
一个佯装轻松,一个故作嗔怪,没想到同时开口,又同时哑了言语。
四目相对,杨柳思总是坦然的,谢辞山有意避开那双令自己心速加快的杏眸,干咳了一声:“你太任性,若是遇到贼寇,不是玩的。”
“你放心,我不像外表这般——,我能保护好自己。”
谢辞山只觉好笑,却听杨柳思继续问他:“你来找我有事?”
这就把谢辞山问住了,其实就是单纯想看看她,还真没什么事,可总不能这么说吧。
他还在寻思怎么回答,女子幽幽叹了句:“其实,你可以不去。”
谢辞山再次看向杨柳思时,见她已经将目光投向外墙上新贴的招募死士团的告示。
授田百亩,给金百两,全家免役三年,子侄优先补入“中央军”吃皇粮。若阵亡,朝廷赐“义烈”匾额,妻儿由朝廷拨款抚养,免全家杂役十年……
对于一般人,犒赏不可谓不丰厚,几乎是直接实现阶层跃升,只是对于谢辞山,这份酬劳怕是轻若鸿毛。
“什么——”谢辞山问。
“你是民,不是官,你若不愿意去,无人能强迫你。”
“两年前,同李将军一道杀了些海贼,说起来,或许比旁人多了些经验,那一百人大部分是平民……”
陋窗内昏黄的光斜斜切过男人的侧脸,鼻梁的阴影落在唇角,明明灭灭间,杨柳思也看不清他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想到之前的传闻,前两年谢辞山欺侮了自家婢女,被送到明州外避风头,杨柳思心里莫名有些难过。
她转身回屋,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甜酒酿,捧至谢辞山面前:“喝了这碗甜酒,路途就不苦了。”
谢辞山赶紧双手接过,酒味混着衣袂间淡淡的甜香,令他又一次有些发晕,仿若梦中。
“你会平安回的吧——”好像是在问他,又好像是某种要求。
甜酒一饮而尽,他不再躲避她清澈的眸。
“会的。”他笃定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