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世子爷晚归吵架,他是不信的。依他冷眼看来,此二人皆是心思深沉、藏锋敛锷之人,不大可能轻易起无谓的纷争。
若争吵是假,他们为何要演戏。若争吵是真,缘由也绝不会只是流连青楼这般简单。
正暗自琢磨,听见殿中传召之声,他忙正冠整衣恭肃而进。
相比于大朝会的主殿,便殿规格要小很多。
殿内陈设简约雅致,君臣之间的距离也拉近不少,少了正殿那般令人压抑的威严。
赵煦身着青灰色道袍坐于殿中,身旁侍立着大总管陈忠、乔贵妃、内阁首辅晏廷枢,以及兵部、礼部两位主事重臣。
这群人之外的角落,父亲赵磐面朝赵煦躬身立着,他身躯最为肥胖硕大,奈何周遭诸人气势慑人,倒显得他愈发局促拘谨。
一眼扫过去,赵藤便大概知晓祖父召见他所谓何事。
果然赵煦提到了达剌汗国。
鲁达这次千里迢迢觐见,提了一堆请求。
赵煦瞧着,索求物资典籍技艺倒也能尽力满足,只是要求为大汗王其他几个儿子册封爵位倒叫他有些举棋不定。
眼下两国邦交初定,断然回绝有伤和气。
可尽数应允,赵煦心又难甘,这才召集这些个人,给他出出主意。
见赵藤也来了,赵煦点点头,环视一圈,点名让赵磐拿个主意。
赵磐一向为父马首是瞻,诚惶诚恐道:“儿臣觉得,达剌汗国所要不多,也是第一次提出要求,索性允准。”
“可若第一次满足,第二次又来索求,该如何?”赵煦问。
“那定是不能再答应。”赵磐脱口而出。
“此番悉数应允,下次断然拒之,达虏必定心生不满,这好不容易的和平之局岂不葬送在你这草率敷衍之中!”赵煦语调陡然冷厉,帝王之威笼罩大殿,满堂霎时鸦雀无声。
赵藤眼见着父亲轰然匍匐于地,头不住地磕地板:“儿臣驽钝,还请父王示下,儿臣定谨遵旨意行事。”
“请孤示下?既委你储君辅政之责,本就是让你独当一面。若大小抉择全推给孤来定夺,你这储君又有何用!大臣们总诟病我贪恋权柄,迟迟不给你历练机会。目下如何?你若堪当大任,我这般年岁何苦日日劳心费神?”
赵磐慌了心神,全然不解赵煦为何骤然动怒。往日诸事素来不曾过问于他,此番却步步穷诘。
无法,只得叩首不停。
磕撞之下,额上已然渗出血迹。
这般举动非但未能平息赵煦的怒火,反似触了他的逆鳞。
盛怒之下,他随手抓起几案上一方玉雕盖砚径直朝赵磐狠狠砸去。
“蠢货,你这般模样,传扬出去,旁人只道孤压制储君、容不下半分异见,你分明是将老父陷于流言非议中!”
以赵藤的身手,替父亲挡住那方砚台不是难事。
但过往的经验使他极为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眼睁睁地,看着那方砚台重重砸在父亲赵磐的肩头。
墨汁倾洒,一些飞溅到赵磐的脸上,更多的稠浓液体顺着衣料纹理蜿蜒淌下,绛红锦袍转眼间晕出大片墨渍。
赵磐闷哼一声,再不敢磕头,头死死低垂,几乎埋至胸腹之间。
赵煦不再理会赵磐,跟其他人商量应对之策。
有人主张怀柔相待,应允部分诉求,余下条款断然回绝,维系两国体面邦交;也有朝臣态度强硬,认为异族野心难填,此番一旦退让只会助长贪欲,应当严词驳回无理册封请求,立住本国威仪。
文武众臣各执一词,殿内议论声此起彼伏。
赵磐依旧拱成一团,满身狼狈,遍地糟污,无人理会。
立得端正的赵藤撇开视线,不忍去看赵磐。
他面沉如水,不露半分异样。
唯有紧绷的下颏,悄然昭示他刻意压制的痛楚。
父辱儿羞,备受煎熬中,忽听赵煦唤他:“藤儿,你意下如何?”
音量不高,却瞬间压下周遭声响,满堂静寂。
众人不约而同转头,一道道目光尽数落在赵藤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