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着她的谢辞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他显然在听她继续说下去。
“事成之后,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谢辞山问。
“你生父的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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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段安生发口角后杨柳思昏昏沉沉地睡去,这一睡,便是两天。
她神思未散,也能听出段安、大夫、侍者的声音,只是起不来,说不出,动不得。
反复出入于梦境,反复梦到围篱,她知道那只是梦,一切都过去了。
可梦太真实,而困在梦境中的她又无力去挣脱。
此身陷围篱,万古如长夜。
整整四年,一千四百天不见阳光的日子,杨柳思的父亲母亲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他们若最无知无识的村夫村妇那般,终日吵闹,互戳肺肠。
黑暗之中冷硬的铁器摩擦石头的声音,刺耳又阴森,那是父亲在磨刀。
他握着锈迹斑斑的菜刀,一下又一下磨得锋利,那双曾经清亮俊秀的眼眸早已覆满阴翳,眼底只剩冰冷的厌弃与戾气。
旧衣破裳松松垮垮裹着母亲的身子,领口微敞,发髻松垮,全无往日的端雅,眉眼更是再无半分温柔。
“杀了她,你也活不成。”这是母亲的声音。
“贱人,你岂不知名节为大!”父亲吼道。
“若没我弃了身子,你能活四年。若没你,我何至于到这步田地。”母亲号叫着,上前捶打父亲的头。
“贱人,我先杀你,再杀她。”父亲反手扯母亲的乱发。
杨柳思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墙角,用力捂住双耳。
她不怪他们,非人的待遇早已磨尽了所有人的温情与心智。
甚至在她眼里,父母亲灿若星辰的精神早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人人皆有的躯体而已。
猝不及防,赤红的烈焰陡然蹿起,木头灼烧的噼啪声炸裂在耳边,滚滚浓烟瞬间吞噬了整座围篱。
热浪灼肤,浓烟呛喉,滚烫的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火海中,她听到父亲惨烈的喊声:“毁灭吧,让一切都毁灭吧!柳儿,来世不要再做我杨松龄的女儿!”
意识模糊间,本能的求生欲死死支撑着她。
她手脚并用地扒开燃烧的断木与焦黑瓦砾,指尖被烫得通红破皮,终于狼狈地扒出一处狭小的出口。
可天光涌入的刹那,她瞬间坠入另一场绝境。
篱外空地,密密麻麻站满了戍守围篱的兵丁。他们皆是流放至此、编入守军的亡命之徒,是世间最卑劣阴狠的人渣。
众人嬉笑着将她团团围住,贪婪猥琐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单薄的身上游走。
极致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在这些人步步逼近的那一刻,她想到了死。
此时,只听咻的一声锐鸣,最前面那人应声而倒。
透过这一人位的空隙,一道清挺孤冷的身影,骤然撞入她涣散的眼底。
是谢辞山。
他立在不远处,一身绯红圆领袍,玄色蹀躞带紧束腰身,轮廓利落,威仪自生。
他放下手中的弓箭,目光平视前方,丝毫没有留意到身陷绝境、狼狈不堪的她。一如大庆殿初遇那般,疏离淡漠。
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杨柳思突然意识到,他就是她暗无天日的余生里,唯一的光。
不顾一切,她跌跌撞撞、四肢并用朝着那道光亮奔去。
可浓烟灼伤了她的眼,双腿早已酸软无力,不过跑出两步,便重重跌倒在冰冷的泥地里。
身后的恶徒瞬间围拢上前,步步紧逼。
她于泥淖中伸出颤抖的手,竭力唤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徒劳地张合着嘴。
终于,那道清冷的视线落了过来。
他缓步走到她身前,缓缓蹲下身。
她撑着残破透支的身躯,艰难抬起满是水雾的眼眸,声音哽咽:“别离开我。”
他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问她:“你为什么要骗我?”
杨柳思用力摇头,泪水汹涌:“我没有骗你,是我配不上你,我不愿拖累你。”
谢辞山不再说话,抬手替她拭去泪水。
她视线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轻缓、浅淡触碰中那克制的温柔。
她的脸大约脏极了,只因,当她神清目时,注意到了他袖口的泥垢。
“思思,你醒了没?”
突兀的话音入耳,方才还近在咫尺的谢辞山已然不见,浓重黑暗轰然消散,四下化作一片瓷白,茫茫然分不清虚实。
杨柳思睁开眼,入目却不是她日思夜念的身影。
她赶紧闭眼,只求续上残梦,留住那场自以为虚幻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