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去五杏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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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宸山踞京郊制高点,立山巅便可遥遥与宫阙相望。
山间古柏、虬松遍覆,涧泉绕谷,云雾常缠山腰,实在是难得的藏风聚气的宝地。
只是这么个万金难求的风水宝地,位于其间的谢青丘的坟冢,形制却异常简素,坟前无碑无字。
对于生父,谢辞山是陌生的。
他立在衣冠冢前,静静抬眼,望着山下铺陈如绘的九门十二天衢三十六长街七十二曲巷。
“你早该来了,我对你其实很失望,你内心同外表一般冷漠,甚至心里惦记着那个女子,也未曾留半分余地给你的生父。”
玄衣裹身,乌纱蒙面,立在柏树阴底下的雪里枪说话间带着明显的幽怨。
“为何不立碑?”谢辞山转身正对坟冢,他并不理会雪里枪的埋怨。
“这般皓月掩星、冠绝一世的人物,身故之后竟半点笔墨记载全无。我若立碑留名,怕也没这方衣冠坟冢了。况且这事,该由你来完成。可你——”
扪心自问,能让谢辞山毫无底线去纵容的女人,也就两个。
至于其他人——
“我从没有置身事外,只是不愿相信你罢了。你视人命如草芥,我没取你性命已属心存恻隐。至于我生父,我始终在查,只是——”
“只是如何?只是毫无进展!对吧?!”
雪里枪阴阳怪气的嘲意令谢辞山颇为羞恼,他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何况对方还是雪里枪。
“有话不妨直言,真伪我自会求证。人死不能复生,顾好活着的人,有余力自会探寻亡人旧事。难道不是吗?”
说话的语气已然降至冰点,幽深的狭眸透着厌恶与焦躁。
在这一刻,雪里枪突然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只是顶着一张跟青丘极为相似的面孔,性格脾性完全不一样,甚至是相反的。
同样一双动人心魄的黑眸,青丘总是温润和煦,眼波盛满缱绻深情。
可他的儿子谢辞山,眼底仿佛覆了一层千年不化的寒霜,半点人情味全无,难怪明州人叫他“冷二郎”。
嗨,白瞎了这么双多情眼。
暴躁、冷漠、固执、自以为是,果然是谢炜桢和潘锦儿养大的孩子。
可说到底,怎能怪他。
郁结于心的万千仇怨尽数化作无声的叹息,语气声调也慢慢放软。
伴着山间的风,雪里枪一字一句娓娓说起谢青丘的平生,常年阴郁晦暗的眼眸中漾起难得的光亮。
谢青丘本没有姓,他和他的族人常年流荡在西北边地。
后来他在沙洲遇到谢炜桢,两人一见如故,兄弟相称,青丘索性冠了个谢姓。
两人一道在沙洲参了军,西北当时的劲敌便是枯骨羌。
其部族不奉中原王法,生性嗜血好掠,兵锋踏过之地,屠村焚舍,少留活口故而民间传下俗语:宁遇达达万骑,不逢枯骨一羌。
此外,枯骨羌风俗诡戾,战时会以生人献祭巫神,无论男女,腰间常悬人骨佩饰,装束阴森,望之便生寒意。
率领族人跟着谢炜桢投效军旅的谢辞山凭着一身悍勇屡破敌阵,一手拉起威名赫赫的谢家军,戍守西北边关,矢志以剿除凶戾嗜血的枯骨羌为己任。
可沙场浴血多年,战功屡屡被谢炜桢抢了去。
谢炜桢步步高升、官运亨通,立下首功的谢青丘反倒屡屡受冷遇、遭埋没,忠心谢青丘的兵士个个愤懑难平。
某日谢青丘亲率轻骑深入祁连山腹地奇袭羌部,不料中了敌军埋伏,拼死突围奔至关下求救。
城墙上,谢炜桢连同麾下九名将官齐齐立在垛口,冷眼旁观,任凭城下人嘶吼求援,也不肯打开城门,眼睁睁看着疲兵被枯骨羌铁骑合围,谢青丘力竭遭擒。
“当年,我循着血迹追去时,一切都晚了。” 雪里枪双手捂面,凄厉的话音呜咽在喉头,泪水源源不断从指缝滚落,“羌人寻来巨型四轮重车,将剥去衣裳铠甲的主人还有其他人生生碾压在泥里,骨肉碎得野狼都无从下口。我跪在泥里刨了整整一日一夜,指头都没寻到,全是乌红的碎渣,到头来,只捡了几片旧衣,垒起这座衣冠冢。”
“我不恨羌人,我只恨谢炜桢。就是他,狼心狗肺,贪功构陷,用这般阴毒的算计,害死了青丘。我为青丘不值,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从来以真心待人,从不苛待人,永远都是笑着的,这不该是他的结局。”雪里枪扑倒在坟冢边,一下接一下狠狠捶砸冰冷坚硬的坟石,面纱落地,泪水爬满沟壑纵横的脸。
谢辞山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只见她十指与手背早已是血肉模糊。
她仰视着他,日光太强,她睁不开眼,更看不清他的眉眼。
“当初害死青丘的那九个人连同亲眷,要么自己死了,要么被我杀了,无一落得善终。这谢炜桢,我只交给你。” 雪里枪的语气里没有祈求,也并非命令,而似长途跋涉的旅人,耗尽一路心力、油尽灯枯之际,做出的最后嘱托。